跑题。
我盯着被我划掉的“痕迹”,盯着旁边那个醒目的“我不想贫穷”。
突然想笑。
我真蠢。
以为带着前世的记忆,就能碾压一切。
结果连最基本的“审题”都忘了。
蝴蝶扇一下翅膀,连随堂测验的题目都能变。
那我凭什么觉得,高考题不会变?
凭什么觉得,我还能靠“预知”逆天改命?
下课铃响了。
陈梅说了句“下课”,抱着教材走出教室。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有人围过来要看我的作文,周小雨挡着:“看什么看!都走走走!”
我坐着没动,低头把那张作文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的一块,塞进书包最里层。
“沈悠,”周小雨凑过来,小声说,“你别听老班的,我觉得你写得好。真的,我差点听哭了。”
我扯了扯嘴角:“嗯。”
“你以前作文不都胡编乱造吗?怎么突然……”
“突然开窍了。”我打断她,站起来,“我去洗手间。”
“我陪你去?”
“不用。”
我走出教室,没去洗手间,而是拐上了天台。
天台门没锁,吱呀一声推开。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我走到栏杆边,看着楼下操场。
学生在打球,奔跑,喊叫。青春洋溢,无忧无虑。
我从前也是这样。
现在不是了。
现在我知道,277天后,会有一场考试决定我未来五年、甚至十年的人生轨迹。
现在我知道,我唯一的金手指可能已经失效了。
现在我知道,就算我背熟了去年那套高考卷的每一个标点,明年的卷子也可能面目全非。
那我还有什么?
37分的数学。
48分的跑题作文。
和一颗被贫穷、死亡、不甘心腌透了的、十六岁的心脏。
我趴在栏杆上,把脸埋进臂弯。
太阳晒在背上,烫得吓人。
但我只觉得冷。
上课铃又响了。
我没动。
直到预备铃也响了,我才直起身,抹了把脸,转身往楼梯口走。
下到四楼时,在拐角撞上一个人。
“抱歉——”我下意识说,抬头。
是周景明。
他抱着一摞作业本,最上面是数学练习册。看见是我,他顿了顿,然后微微侧身,让开路。
“谢谢。”我低声说,从他身边挤过去。
“沈悠。”他突然开口。
我停住,回头。
他看着我,眼神很干净,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同情,也没有嘲讽。
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困惑的东西。
“你那篇作文,”他说,“第二段那句‘贫穷不是口袋的空,是选择的窄’,是你自己想的吗?”
我愣住。
“嗯。”
“写得好。”他点了点头,然后抱着作业本继续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陈老师说的文笔问题,你可以看看鲁迅的杂文。他骂人狠,但用词准。”
说完,他下楼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脑子里回放他刚才的眼神。
困惑。
他在困惑什么?
困惑我这样一个人,怎么能写出那样的句子?
困惑我数学考37分,作文却能让陈梅当堂念?
还是困惑别的什么?
我甩甩头,转身回教室。
走到后门时,透过玻璃窗,看见周景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背挺得笔直,正在写什么,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像某种象征。
象征着我拼命想成为,却可能永远成为不了的那种人。
我推门进去。
回到座位,周小雨凑过来:“没事吧?”
“没事。”我说,从书包里翻出下节课的课本。
物理。
我翻开,看着满页的天书公式。
前世我高考物理68分(满分110)。
这辈子呢?
如果高考题变了,我还能考多少?
如果连题目都变了,我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就为了再体验一次从37分开始的绝望?
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但疼能让人清醒。
我松开手,在物理课本的扉页上,一笔一划地写:
“如果预言失效”
“如果题目改变”
“如果金手指折断”
“那就用这双手”
“重新给自己造一把刀”
写完,我合上书,抬头看向讲台。
物理老师正在写板书,字迹潇洒飞扬。
我拿起笔,开始记笔记。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像磨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