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裂开了。
物理意义上没有,但精神层面直接碎成二维码。
前一秒我还在看太阳——那个刺眼的、像在嘲讽我整个失败人生的太阳。后一秒……
叮铃铃铃——
耳朵里不是救护车的鸣笛,是上课铃声。尖锐,刺耳,刻进每个中国学生DNA里的那种催命符。
我他妈一个激灵,直接从课桌上弹起来,动作幅度大到把桌子往前创了半米。
刺啦——
金属腿刮擦水泥地的声音,成功让全班安静。
以及讲台上那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死亡射线精准锁定我。
“沈悠。”他声音平得像尺子量的,“睡得挺香?”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
视线像失控的摄像头,疯狂扫射:
头顶,老吊扇吱呀呀转,扇叶上积的灰随着转动往下飘,在阳光里跳老年迪斯科。
左手边,窗户开着,九月的热风裹着操场橡胶跑道的塑胶味灌进来,混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的汗味。
右手边,同桌用胳膊肘碰我,压低声音:“老师看你呢!还睡!”
我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头看她。
马尾辫,黑框眼镜,脸颊上有几颗青春痘。校服袖口磨得起毛,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咪头。
周小雨。
我高中两年的同桌,大学后去了个二本,朋友圈常年转发拼多多砍价。去年结婚,晒的婚纱照在县城影楼拍的,背景假得感人。
她现在十六岁。胶原蛋白饱满,眼神清澈,正对我挤眉弄眼。
“你梦游呢?”她用气声说。
我没回答,低头看桌子。
课桌是那种老式木桌,桌面被无数届学生刻满字迹:早、忍、某某某我喜欢你、还有一串串神秘的数字和公式。
我的桌面上,贴着一张机车贴纸——川崎的logo,绿色的,边角已经翘起。贴纸旁边用修正液涂了一行字:
“18岁,一定要骑Ninja400冲山!”
字迹张狂,用力到划破纸面。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然后我看见手机。
我的旧手机,小米6,屏幕裂了道缝,套着黑色磨砂壳——壳上也是机车贴纸。
屏幕亮着,自动熄屏前的最后一瞬,我看清了上面的日期:
2018年9月3日 14:28
周一 晴开学第3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距离高考还有277天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2018年。
高二上学期。
我十六岁。
还没经历高考,没上大专,没为六十块时薪的家教熬夜,没在暴雨天因为廉价刹车片死在马路上。
我重开了。
“沈悠!”讲台上的声音拔高,“站起来!”
我条件反射弹起来,动作标准得像军训。椅子腿又刮出一声惨叫。
全班窃笑。
数学老师——老王,捏着粉笔的手朝我一点:“你上来,把这道题做了。”
我抬头看黑板。
三角函数。已知sinα+cosα=1/2,求sin?α+cos?α。
一道基础题。我去年给高二学生家教时讲过不下二十遍。
但现在,2018年的我,应该不会。
我低头翻桌上的卷子。数学月考卷,刚发下来的,新鲜热乎。
分数栏里,红色水笔写着一个刺眼的数字:
37
旁边还有批注:“选择题全蒙,大题全空。沈悠,你打算用这个分数参加高考?”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我盯着那个分数,指尖开始抖。
37分。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高二第一次月考,我就是这个分数。当时觉得没什么,反正才高二,反正还有时间,反正……
反正最后考了102,离本科线差一分。
“不会就站着听。”老王敲黑板,“其他同学看这里,这道题用立方和公式展开,再代入已知条件……”
他开始讲。
声音在我耳朵里忽远忽近,像隔着水。
我站着,手里捏着那张37分的卷子。纸张粗糙,油墨味混着红色水笔的酒精味,直冲鼻腔。
我低头看题。
第一道选择题,集合,我做错了,选的C,正确答案是B。
第二道,函数定义域,我空着。
第三道……
我一道一道看下去,心脏在胸腔里越跳越重,像在敲鼓。
我都记得。
不是记得正确答案——是记得我当时怎么错的,记得我卡在哪里,记得我蒙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甚至记得出分那天,老王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沈悠,你再这样下去,大专都悬。”
我当时嬉皮笑脸:“老师,大专也是大学嘛。”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气摆手:“走吧。”
后来我果然上了大专。
后来我果然时薪六十。
后来我果然死在去挣八百块家教的路上。
“沈悠!”老王又点我名,“站着也能走神?出去洗把脸!”
我抬头,撞上他失望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后来见过很多次。在家教学生家长脸上,在机车店老板脸上,在师姐介绍“这是沈老师,很专业”时,家长将信将疑的脸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最后我转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教室。
走廊很安静,其他班都在上课。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我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激得我一哆嗦。
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上有熬夜的痕迹——不对,是青春期正常的黑眼圈。皮肤状态好得离谱,没有后来因为焦虑长的痘,没有因为熬夜加深的法令纹。
眼神是懵的,空的,带着十六岁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茫然。
我伸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