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的电话在凌晨五点打进来时,我正梦见自己在拧一颗永远拧不紧的螺丝。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像某种不祥的心跳。我摸出来,屏幕亮得刺眼。
“沈悠!”师姐的声音是哑的,带着通宵没睡的疲惫和一种奇怪的亢奋,“接不接?急单!三小时,八百块!”
我还没完全清醒,眼皮黏在一起:“……什么单?”
“高三冲刺,家长点名要讲刚考完的高考卷。”她喘了口气,“就今天上午,学生下午要返校估分。价格我谈上去了,三小时八百,现结。”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刚考完的高考卷。
我那张卷子。
那张我闭着眼睛都能默写,每个错误选项的陷阱、每个跳步的扣分点、每道题我卡了多久最后蒙了什么——都刻在骨头里的卷子。
“哪套卷?”我的声音有点飘。
“全国一卷,理科数学。”师姐顿了顿,“你……你去年考的也是这套,对吧?”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提,”她语速很快,“但沈悠,八百块。你修车不是还差钱吗?刹车片、链条、机油……这一单够你全换了。”
我转头看窗外。
天还没亮透,是一种浑浊的深蓝色。楼下有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刷——刷——,像在磨刀。
“地址发我。”我说。
上午八点,我站在镜子前。
黑眼圈用遮瑕膏盖了盖,没用,还是青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秃秃的额头。身上是唯一一件没有机油味的T恤,洗得发白了,但干净。
我往书包里装东西:去年高考卷的复印件,我自己手写的解析,三支不同颜色的笔。
笔袋拉链拉到一半,我停住了。
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枚五毛钱硬币,是几张皱巴巴的、写着励志句子的便利贴,是机车的备用钥匙。
还有一张照片——我在考场门口比剪刀手的那张。
我拿起照片,看着上面那行字:“沈悠,记住今晚。”
看了一分钟,然后把它塞进书包夹层。
拉链拉到底,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很清脆。
像子弹上膛。
学生家在新区,要穿过半个城市。
我跨上机车时,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空气里有雨水的腥味。昨晚下过雨,地上积水一滩一滩的,像打翻的镜子。
引擎点火,咳嗽两声,然后轰鸣。
链条还是有点响,咯吱咯吱的。刹车捏起来手感发软——我知道,刹车片快没了。
但八百块。
八百块能换最好的刹车片,能换正厂链条,能加满油,还能剩点。
我拧了油门。
车冲出去,风劈头盖脸砸过来。雨水混着灰尘的味道,灌进鼻腔。
等红灯时,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师姐发来学生的基本情况:男生,高三,数学稳定在90分左右(满分150)。家长说“最后冲刺一下,能多一分是一分”。
我熄了屏。
绿灯亮。
我拧油门,车往前窜。前轮碾过一个水坑,污水溅起来,打在裤腿上。
冰凉。
高架上的车流像凝固的河。
我钻着车缝往前挤,后视镜里是密密麻麻的车灯。仪表盘上,转速指针在4000转徘徊,引擎声闷闷的,像在压抑着什么。
我想起去年今天。
考完数学出来,天也是这么阴。我蹲在考场外的花坛边,手指在草稿纸上划——我在默写那道导数题的步骤,一步,一步,回忆自己写错了哪里。
旁边有考生在对答案,欢声笑语。
“选择最后一题你选的什么?C?我也是!”
“大题第二问简单,直接套公式……”
“这次稳了,感觉能上130。”
我低着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一个个月牙。
最后分数出来:102。
离本科线差一分。
就一分。
油门不知什么时候拧大了。转速指针猛地跳到6000,引擎嘶吼起来,排气声在隧道里炸开回音。
后视镜里,我的脸被头盔面罩挡着,看不清表情。
只有眼睛。
很亮,很空,像两个烧穿的黑洞。
下高架时,开始飘雨丝。
细细的,冷冷的,打在面罩上,留下一条条扭曲的水痕。
我拐进老城区。这里的路况很差,坑洼,积水,乱窜的电瓶车。我放慢速度,刹车用得频繁。
每次捏刹车,都能感觉到那种轻微的、令人不安的虚位。
我知道,刹车片真的到极限了。
但还有三公里。
八百块就在三公里外。
我咬咬牙,继续往前骑。
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积水里炸开一朵朵浑浊的花。视野开始模糊,我掀开面罩,雨水直接打在脸上,生疼。
路过一个修车摊,老板正在收摊。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我的车,摇头。
口型好像在说:“不要命。”
我没停。
最后一个红灯。
长长的路口,红灯读秒:89,88,87……
我捏住刹车,慢慢减速。
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有点晃,轮胎压过积水,水花溅起。我双脚点地,稳住车身。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师姐五分钟前发来消息:“到了吗?家长催了。”
我打字:“还有两个路口。”
发送。
抬头时,读秒还剩30。
29,28,27……
雨越下越大,像天漏了。我的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头发贴在额头,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很冷。
但我手心在出汗。
我想着那套卷子。想着那道导数题,想着立体几何,想着选择题第八题——我去年就在那道题上犹豫了五分钟,最后改错了,六分。
如果当时没改。
如果当时检查一遍。
如果……
绿灯亮。
我拧油门。
车冲出去的瞬间,我突然想起背包里那张照片。想起我在上面写的字:“记住今晚。”
今晚还没到。
但快了。
第一个水坑很浅。
前轮碾过去,只是晃了一下。
第二个水坑很大,积了半轮深的水。我减速,想绕,但旁边的车挤过来,没空间了。
只能硬过。
前轮扎进水坑的瞬间,我感觉到了不对劲。
水比想象中深。阻力很大,车头猛地一沉。
我下意识捏前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