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手柄直接捏到了底。
软绵绵的,没有阻力,没有减速感——像捏在一团棉花上。
时间突然变慢了。
我能清楚地看见:前轮在水里打滑,车头往左偏。我能听见:引擎在空转,轮胎在尖叫,雨水砸在头盔上像鼓点。
我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慢得离谱。
我捏死后刹。
后轮开始侧滑。
车彻底失控了。
世界开始旋转。
天空,地面,积水,路灯,广告牌——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搅拌,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我第一次离地,感觉轻飘飘的,像在飞。
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砰——
声音闷的,像沙袋落地。
我滚出去,头盔撞在马路牙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视线天旋地转,我看见我的车也在滚,零件飞出来,在雨水里闪闪发亮。
第二次撞击,是肩膀撞在路灯杆上。
我听见骨头的声音。
不,不是听见。是感觉到的,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沉闷的碎裂感。
第三次,第四次……
我像个破布娃娃,在湿冷的柏油路上翻滚,弹起,再翻滚。
每一次撞击,脑子里就闪回一个画面:
——我在考场里抓耳挠腮,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洞。
——我爸蹲在楼道里修自行车,说“还能用”。
——林茜摸着新包的logo,笑着问我“你这件外套穿三年了吧?”
——阿飞跨在杜卡迪上,对着镜头比耶。
——学生说“老师,我好像懂了”。
——草稿纸上,我用扳手拧开的数学题。
——那两张连号的一百块。
——钱包里,总共有五百二十七块五。
最后一个画面,是我在手机照片上写的那行字:
“你他妈不是废物。”
“你只是还没找对工具。”
世界终于停下了。
我仰面躺着,天空在视野上方,是一块脏兮兮的灰色抹布。
雨还在下,雨点打在我脸上,不疼,只是凉。
我试着动动手指。
能动。
试着转头。
脖子像锈住了,每转动一毫米,都传来尖锐的、撕裂的痛。
但我还是转过去了。
我看见我的车。
它躺在五米外,前轮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油箱凹进去一大块,机油混着汽油漏出来,在水面上晕开彩色的油花。
像一个死去的动物。
我看了它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看天空。
看雨。
看远处,那个红灯路口。绿灯又亮了,车流重新移动,没有人停下。
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我停在这里了。
有脚步声跑过来。
模糊的人影蹲下来,嘴巴在动,在喊什么。但我听不见,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像电视机没信号的雪花声。
那人掏出手机,在打电话。
120吧。
或者在报警。
我看着他的嘴型,突然很想笑。
我想说:别打了,来不及了。
我想说:我包里还有套高考卷没讲完。
我想说:那八百块,替我捐了。
但我说不出来。喉咙里有血,腥甜的铁锈味,往上涌。
我咳了一下,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热热的。
那人吓到了,往后缩了缩。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可怜到要看见我这么难看的样子。
视线开始模糊。
边缘在变暗,像老式电视机在关机,画面从四周往中间缩。
只剩下中间一块,还能看见天空。
雨好像小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
有光漏下来。
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亮。
太阳出来了。
在雨后湿漉漉的空气里,太阳光有种不真实的、毛茸茸的质感。它穿过云层,穿过雨丝,穿过城市肮脏的空气,直直地打在我脸上。
真刺眼啊。
我眯起眼,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阳光。
想起第五章,墙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
想起我说:“记住这道光。”
现在这道光,就在我眼前。
亮得灼人。
亮得像在嘲笑。
亮得像在说:看,你拼命想抓住的东西,其实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我盯着太阳,直到眼睛被刺痛,生理性泪水流出来,混着血,混着雨,流进头发里。
然后我闭上眼睛。
黑暗很温柔,一下子就包裹过来。
像回到母体。
像从未出生。
最后的意识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平静的,带笑的:
“如果有下辈子……”
“绝对……”
“不玩机车了。”
绝对。
黑暗彻底合拢。
世界静音。
只有太阳,还在那里。
刺眼地亮着。
像一颗烧红的子弹。
钉在我死不瞑目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