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她凑近,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把机车钥匙收起来了?真的假的?”
“真的。”
“为什么?!”她声音又拔高,“你疯了?那车是你一点一点攒钱改出来的!你说过十八岁要骑它进藏的!”
“那是以前。”我说。
“以前?三个月前你还在说!”她抓住我胳膊,手指很用力,“沈悠,看着我。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
看着她的蓝发,她的耳钉,她眼里的焦急和不解。
看着她身后那辆荧光绿的机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场盛大而虚妄的梦。
我突然想起前世。
十九岁,大专开学没多久。林薇骑着她新买的川崎400来找我,说要跑山。我当时刚做完家教,很累,说下次。
她说:“沈悠,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只是累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行,那你好好休息。”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我在朋友圈看见她骑机车进藏的照片,蓝天,雪山,经幡。她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配文:“永远自由,永远热爱。”
而我,在师范大专的寝室里,对着教案备课,手机屏幕上是她那条朋友圈。
我点了个赞。
没评论。
我知道,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还在追风。
而我,已经被生活栓死在原地。
“林薇,”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觉得,我们以后会怎样?”
她皱眉:“什么怎样?”
“考大学,工作,生活。”我说,“你想过吗?”
“想那些干嘛?”她松开我,耸肩,“考上哪算哪,反正有车骑就行。大不了跟我爸学修车,饿不死。”
“可是我想过。”我说。
她愣住。
“我想过。”我重复,看向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沉下去,光线越来越暗,“我想过如果我考不上大学,只能去打工,一个月三四千,租最破的房子,吃最便宜的外卖,机车坏了没钱修,最后把它卖掉,换一辆电瓶车,每天挤公交上下班——”
“你他妈想这些干嘛?”林薇打断我,语气烦躁,“沈悠,你才十六岁!能不能别这么丧?”
“我不是丧。”我转回来看她,一字一句,“我是醒了。”
“醒个屁!”她骂,但声音弱下去。
“林薇,”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十九岁的时候,为了六十块时薪熬夜备课。我不想二十岁的时候,因为买不起正厂刹车片,死在马路上。”
她瞳孔一缩。
“你……”她张了张嘴,“你在说什么鬼话?”
“人话。”我说,“真话。”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只有校门口的喧闹声,车流声,远处小摊贩的叫卖声。
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从楼缝间漏过来,切在我们中间。
像一条河。
“所以,”林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不要机车了?”
“我要。”我说,“但我现在要不起。”
“那你要什么?”
“我要分数。”我说,“要大学录取通知书。要选择的权利。要……不用在暴雨天为八百块拼命的底气。”
我说完,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
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理解,有失望,还有一种……类似被背叛的刺痛。
“行。”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跨上机车,“沈悠,你牛逼。”
她拧动钥匙,引擎轰鸣起来。
声音很响,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某种野兽的咆哮。
“那你去做你的题。”她戴上半盔,面罩拉下,声音隔着塑料传出来,闷闷的,“我去追我的风。”
“林薇——”我想说什么。
但她没听,拧了油门。
机车冲出去,排气声撕裂空气。
荧光绿的车身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然后消失在车流中。
我没追。
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直到尾灯的光也看不见了。
直到引擎声彻底被城市的噪音吞没。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笼下来。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书包很沉,铁盒在底层,随着脚步一下下敲着背。
像某种心跳。
像某种告别。
上车,投币,找靠窗的座位坐下。
公交车启动,窗外的夜景开始流动。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划到最底下,那张我和林薇在机车上的拍立得。
照片里,我们都穿着骑行服,戴着头盔,面罩掀开,对着镜头比摇滚手势。背景是江边,夕阳,和我们那两辆并排停着的机车。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删除键。
“确认删除此照片?”
是。
照片从屏幕上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
我熄灭屏幕,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玻璃倒映出我的脸,模糊,变形,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哭什么。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跪着也要走完。
公交车到站,我下车,往家走。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楼。
掏出钥匙开门时,对门的阿姨正好出来倒垃圾。
“小悠回来啦?”她笑着打招呼,“今天这么晚?”
“嗯,在学校做作业。”
“真用功。”她夸了一句,提着垃圾下楼了。
我推门进去。
家里没人,爸妈还没下班。客厅黑着,只有冰箱运行的嗡嗡声。
我没开灯,摸黑换鞋,走进自己房间。
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洒下来。
我从书包里掏出铁盒,放在书桌上。
然后翻开数学五三,翻到三角函数那一章。
摊开草稿纸,拿起笔。
开始写。
从最基本的定义开始。
sin,cos,tan。
像在重新学习走路。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沙沙作响。
像春蚕食叶。
也像——
像某种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