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套是刚洗的,有洗衣液的廉价香味。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第二天数学课,老王讲昨天作业。
讲到那道导数题时,他说:“这题很多同学用常规方法做的,麻烦。其实有更快的解法——”
他在黑板上写:数形结合。
然后画坐标系,画图像,画切线。
步骤和我昨晚在草稿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黑板,手心有点出汗。
老王讲完,问:“有没有同学用了其他方法?”
教室里安静。
然后,第一排正中央,有人举了手。
是周景明。
老王点头:“周景明,你说。”
周景明站起来,声音平稳:“可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或者用物理的速度-加速度模型转换。”
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一步都清晰。
老王眼睛亮了:“好!非常好!这才是真正学懂了,能跨学科应用!”
全班安静如鸡。
我坐在后排,看着周景明的背影。
他站着,肩背挺直,校服领子翻得一丝不苟。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
像某种标志。
标志着我永远追不上的高度。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作业本。
那道题旁边,我用红笔订正了,写了正确的步骤。但在页脚空白处,我无意识地画了个小小的坐标系,旁边标了三个字:
睡不着。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橡皮,轻轻擦掉了。
中午,我没去办公室补课。
老王说今天有事,让我自己看初一数学的第二单元。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戴着耳机听白噪音,对着那本蓝色笔记本发呆。
笔记本翻到导数那一页,那个“我裂开了”的表情包还在。
我拿起铅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对话框。
里面写:
“谢了。”
画完,我合上本子,塞进书包。
下午物理课,讲电磁感应。
我又卡住了。
楞次定律,左手定则,右手定则……我左右手都要打结了。
下课铃响时,我还对着那道题发呆。
周小雨戳我:“走啊,吃饭!”
“你先去。”我说,“我做完这道。”
“行吧,卷王。”她背着书包走了。
教室里渐渐空下来。
我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画线圈,画磁感线,画电流方向。
画了十遍,还是错。
“烦。”我把笔一扔,趴桌上。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QQ群里,那个“数学课代表”发的物理推导。
干净,简洁,像用手术刀切开的标本。
我睁开眼,重新坐直,拿起笔。
换个思路。
不把它当物理题。
当成……游戏里的机关解密。
磁场是地图,线圈是玩家,电流是道具,楞次定律是游戏规则——“敌人”要阻挡你,你就得反向操作。
这么一想,突然通了。
我飞快地列式,计算,得出答案。
和标准答案一样。
我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摸出手机,点开QQ。
“二中学渣互助会”群里,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昨晚发的那道题。
我点开“数学课代表”的聊天框。
犹豫了三秒,打字:
“楞次定律,用游戏副本思路,能解吗?”
发送。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进书包。
起身,去食堂。
晚上自习课,我做完作业,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他回了。
【数学课代表】
能。把磁场想成副本重力场,线圈是角色,感应电流是技能。楞次定律就是“技能释放受环境影响,环境要阻止你,你就得反向蓄力”。
我盯着这段话,没忍住笑了。
周小雨凑过来:“看啥呢笑这么猥琐?”
“没什么。”我熄灭屏幕,“一道题。”
“题有啥好笑的?”
“就是觉得,”我顿了顿,“出题人要是知道我们把他的题当游戏副本打,会不会气死。”
周小雨翻白眼:“神经。”
我没理她,重新点亮屏幕。
打字:
“懂了。谢了,副本大神。”
发送。
这次他回得很快。
【数学课代表】
不谢。早点睡。
我盯着“早点睡”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回:
“你也是。”
发送。
退出QQ,关掉手机。
窗外,夜色浓稠。
远处有隐约的机车轰鸣,不知道是谁在夜跑。
我没抬头看。
低头,翻开物理五三,找到下一道题。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像深夜里的密电码。
发给谁?
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人会收到。
而且,他可能也在同一片夜色下,对着同一本练习册,解着同一道题。
这个念头,让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突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甜。
像在苦咖啡里,不小心掉进了一粒糖。
化得很快。
但回味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