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我了。
我们对视了两秒。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惊讶,没有高兴,没有生气,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移开视线,低头继续看手机。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去跟她说什么,她笑了,抬手打了那男生胳膊一下。
笑容明亮,张扬,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收回视线,骑上自行车,拐进旁边的巷子。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巷子很窄,很安静,只有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骑到一半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我单手握把,摸出来看。
是林薇。
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刚才她朋友圈那条压弯视频的截图,但放大了,圈出了后视镜里的一个小黑点。
那是我的自行车。
我骑车从校门口出来的样子,模糊地映在她的后视镜里。
她配了行字:
“看见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
然后打字:
“嗯。”
发送。
她没再回。
我熄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去。
继续骑车。
巷子尽头是主路,车流汹涌,人声嘈杂。
我汇入车流,红灯停,绿灯行,和无数陌生人一起,等同一个信号灯,走同一段路。
但目的地不一样。
永远不一样了。
晚上写作业时,我又点开林薇的朋友圈。
她发了新的视频,是夜跑出发前的小片段。几个人在便利店门口买水,打闹,引擎声轰鸣。
配文:“今夜,追风去。”
我点开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关掉,打开作业本。
物理,动量守恒最后一题。
三个小球,弹性碰撞,求最终速度。
我列式,计算,得出结果。
然后,在草稿纸空白处,画了个简笔画。
两辆小机车,并排。
然后在岔路口,一个画了向左的箭头,一个画了向右的箭头。
下面写:
m1=梦想,v1=速度
m2=现实,v2=质量
碰撞后,速度方向相反。
动量守恒,但轨迹不重合。
所以,散了。
正常。
画完,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撕下这页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继续做下一道题。
深夜,我做完作业,爬上床。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是QQ。
“二中学渣互助会”群里,有人发了道数学题求助。
我点开看,是道三角函数,不难。
我打字,写解题步骤,发出去。
然后退回聊天列表。
“数学课代表”的头像是灰的,离线。
我点进他空间,还是空白。
退出来,点开林薇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那个“嗯”。
往上翻,是三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她:“悠崽!快看!我改的排气!声浪绝了!”
她发来一段视频。
我:“牛逼!周末去炸街!”
她:“必须!老地方,十点!”
我:“OK”
然后是更早的,半年多前的记录。
她:“数学又他妈不及格,烦死了。”
我:“我也。管他呢,骑车去?”
她:“走!”
我:“校门口等你。”
那些对话,现在看,像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我们以为,数学不及格是天大的事。
那时候我们以为,骑上车就能逃开全世界。
那时候我们以为,我们会一直并排骑下去,骑到十八岁,骑到进藏,骑到老。
真幼稚。
我退出聊天框,关掉QQ。
打开音乐软件,随便点了首歌。
是首英文歌,女声沙哑,唱着:
“We were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 bowl, year after year…”
(我们曾是鱼缸里两个迷失的灵魂,年复一年)
我听着,闭上眼睛。
耳机里,歌声在唱。
耳机外,世界安静。
只有远处隐约的,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的——
引擎轰鸣声。
渐行,渐远。
最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