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化油器怎么调混合比,想点火正时怎么对,想传动比怎么匹配转速和扭矩。
想了十分钟,我写出了第一步。
又想了十五分钟,写出了第二步。
写到第三步时,手机震了。
是阿飞,在机车群@全体成员:“今晚江滨大道,零四加速赛,有奖金的!冠军一千块!”
下面跟了一排“冲”。
我盯着“一千块”那三个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退出,锁屏。
继续写题。
凌晨一点,我写完了。
整整两页草稿纸,密密麻麻,全是我的“机车解法”。
最后得出的答案,和标准答案一模一样。
(0, 1/2]。
我放下笔,手在抖。
不是累的。
是别的。
我拿起那张草稿纸,对着台灯看。
字迹歪扭,线条潦草,有些步骤甚至不符合数学规范。
但它通了。
像一台老机器,零件全是东拼西凑的,但装起来,居然能转。
居然能跑。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对着草稿纸拍照。
在相册里,这张照片紧挨着另一张——我在考场门口比剪刀手的照片。
我点开那张旧照片。
看着上面那个没心没肺笑着的自己。
看着那行字:“沈悠,记住今晚。”
我退出,点开刚拍的新照片。
在照片下面写:
“沈悠,记住这道光。”
“记住你是怎么用扳手,拧开了数学的脑壳。”
“记住——”
我停顿,然后继续写:
“你他妈不是废物。”
“你只是还没找对工具。”
保存。
设成手机桌面。
屏幕亮起时,那张潦草的草稿纸铺满整个视野。
像某种宣言。
也像某种证据。
我躺下,没关台灯。
光从床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我盯着那道亮线。
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爸修自行车时,说“还能用”。
想起我妈骂他“买辆新的”。
想起我第一次骑机车,那种风灌满衣服的、快要飞起来的错觉。
想起高考出分那天,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车来车往,想如果我多考一分,哪怕一分——
墙上的光晃了一下。
是风吹动了床帘。
那道裂缝透进的光,也跟着晃动,像在呼吸。
我伸出手,把手掌摊开在光里。
光线切过掌心,把那些老茧、油污、细小的伤疤,照得清清楚楚。
我握拳。
光被攥进掌心,从指缝漏出来,细细的几缕。
我突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我闭上眼。
脑子里不是数学公式,不是机车零件,不是林茜的包,不是阿飞的杜卡迪。
是那道题。
是那个学生说“我好像懂了”时的眼神。
是那两张连号的一百块钱。
是草稿纸上,我用扳手拧开的、数学的脑壳。
那些画面在黑暗里旋转,搅拌,最后沉淀成一束光。
从裂缝里透进来的光。
虽然细。
虽然弱。
但真他妈亮。
窗外传来机车的轰鸣。
由远及近,在深夜里嚣张地撕开寂静。
是阿飞他们,刚从加速赛回来吧。
我听着那声音,没睁眼。
手掌在光里慢慢松开。
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又像在释放什么。
引擎声渐渐远去。
寂静重新淹过来。
只有墙上那道裂缝透进的光,还在。
还在亮。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次,没闻到机油味。
只闻到枕头套上,廉价洗衣粉的、干净的香味。
和某种说不清的——
像铁锈剥落后,露出的新金属的。
生涩的,但崭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