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也该换件新的了。”林茜把包小心地放在椅子上,“女孩子嘛,要对自己好点。我认识个微商,卖原单,便宜,要不要推你?”
“……不用了。”
“客气什么呀。”她笑得眼睛弯弯,“对了,你早上是不是被记名了?我听说高数老师可严了……”
我没接话,把书包扔到椅子上,转身去阳台。
关上门,把她们的窃窃私语关在外面。
阳台上晾着衣服,湿漉漉的,滴着水。我靠在栏杆上,摸出烟——家教学生家长给的,硬塞的,说“老师辛苦”。
我不会抽,但此刻特别想点一根。
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火。
烟雾呛进喉咙,我咳得眼泪都出来。
低头时,看见楼下车棚。
我的车还在那,小小的,灰扑扑的,在那一排电动车和自行车里,像个异类。
像我一样。
下午没课,我去修车。
学校后门那条破街,挤满了各种小店:快餐店、复印店、五金店,和一家门脸油腻的摩托车维修铺。
老板是个秃顶大叔,正蹲在地上拆一辆踏板车的发动机。
“老板,”我把车推进去,“链条松了,还有异响。”
他抬头瞥我一眼:“放那。”
我蹲在旁边看。
他动作麻利,拆链条,检查,摇头:“不行了,磨损太严重。得换。”
“……多少钱?”
“正厂的一百八,副厂的九十。”他抹了把汗,“副厂的也行,就是容易拉长,用不住。”
九十。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包。
“副厂的能用多久?”
“看你怎么骑。温柔点,半年。猛操,三个月。”
我盯着地上那截旧链条,铁锈混着油泥,像条死蛇。
“换吧。”我说,“副厂的。”
“机油也得换了,黑成啥了。”老板指指机油尺,“刹车片也快没了,后胎鼓包看见没?这得上高速得炸。”
“……机油最便宜的多少?”
“三十。”
“换。”
“刹车片呢?”
“……先不换。”
老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混合着怜悯、不耐烦,和一丝“何必呢”的嘲讽。
他没说什么,转身去拿零件。
我蹲在那,看着我的车。
它很旧了,漆面斑驳,贴纸起泡,排气锈迹斑斑。但它陪我从高中骑到现在,陪我淋过雨,追过日落,在无数个深夜的空旷马路上轰鸣。
我摸了摸它的油箱。
冰凉,粗糙,沾着灰。
“再坚持一下。”我低声说,“等我……等我攒够钱。”
车不会回答。
只有维修铺里收音机在放老歌,滋滋啦啦的,听不清歌词。
黄昏时,我推着修好的车往回走。
新链条咬合的声音很涩,咯吱咯吱,像在抗议。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条尾巴,怎么也甩不掉。
路过奶茶店,里面挤满学生。林茜和公主切也在,举着奶茶自拍,笑得很甜。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
手机震了。
师姐发来消息:“沈悠,下周那个家教,家长说想加一节物理,时薪还是六十,行不?”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然后打字:“行。”
发送。
锁屏。
抬头时,天边晚霞烧得正烈,血红一片,像某种盛大的、廉价的告别。
我跨上车,踩下启动杆。
引擎咳嗽了几声,然后轰鸣起来。
声音很响,很破,很难听。
但我拧了油门。
车冲出去,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后视镜里,奶茶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点。
像从未存在过。
晚上,我坐在寝室楼下花坛边。
没开灯,就着路灯看教案。
下周二要讲电磁感应,我去年高考那道大题扣了八分。
我看解析,看例题,看各种变式。
字在眼前飘,进不去脑子。
我合上书,仰起头。
夜空很脏,看不到星星。只有月亮,弯弯的,冷冷的,像谁讥诮的嘴角。
远处传来机车轰鸣,由远及近,又呼啸远去。
不是阿飞他们。是陌生的声音,更浑厚,更嚣张,一听就是好车。
我闭上眼。
脑子里自动播放那声音:进气,压缩,做功,排气。
四冲程。
循环往复。
永动机。
可我不是永动机。
我是台快散架的老机器,用着副厂的链条,加着最便宜的机油,刹车片快磨光了还在跑。
可我不能停。
停了,就彻底熄火了。
我睁开眼,打开手机,点开那张照片——我在考场门口比剪刀手的照片。
上面那行字还在:
“沈悠,记住今晚。”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相机,调成自拍模式。
镜头里,我的脸在路灯下泛着青白,黑眼圈深得像淤青,嘴唇干裂。
我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眯了眯眼。
照片拍好了,很丑,很狼狈,很真实。
我在照片上写:
“记住这个眼神。”
“记住这副模样。”
“记住,齿轮卡住的时候——”
我停顿,然后继续写:
“就用牙咬,也要把它咬转。”
保存,设成锁屏壁纸。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转身回寝室时,脚步很稳。
链条的异响还在,咯吱,咯吱。
像磨牙的声音。
我听着那声音,上楼,开门,洗漱,爬床。
林茜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的机车轰鸣,听着链条在心里一遍遍转动。
咯吱。
咯吱。
每一声,都在说:
“还能用。”
“还得用。”
“必须用。”
直到用烂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