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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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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也该换件新的了。”林茜把包小心地放在椅子上,“女孩子嘛,要对自己好点。我认识个微商,卖原单,便宜,要不要推你?”

“……不用了。”

“客气什么呀。”她笑得眼睛弯弯,“对了,你早上是不是被记名了?我听说高数老师可严了……”

我没接话,把书包扔到椅子上,转身去阳台。

关上门,把她们的窃窃私语关在外面。

阳台上晾着衣服,湿漉漉的,滴着水。我靠在栏杆上,摸出烟——家教学生家长给的,硬塞的,说“老师辛苦”。

我不会抽,但此刻特别想点一根。

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火。

烟雾呛进喉咙,我咳得眼泪都出来。

低头时,看见楼下车棚。

我的车还在那,小小的,灰扑扑的,在那一排电动车和自行车里,像个异类。

像我一样。

下午没课,我去修车。

学校后门那条破街,挤满了各种小店:快餐店、复印店、五金店,和一家门脸油腻的摩托车维修铺。

老板是个秃顶大叔,正蹲在地上拆一辆踏板车的发动机。

“老板,”我把车推进去,“链条松了,还有异响。”

他抬头瞥我一眼:“放那。”

我蹲在旁边看。

他动作麻利,拆链条,检查,摇头:“不行了,磨损太严重。得换。”

“……多少钱?”

“正厂的一百八,副厂的九十。”他抹了把汗,“副厂的也行,就是容易拉长,用不住。”

九十。

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包。

“副厂的能用多久?”

“看你怎么骑。温柔点,半年。猛操,三个月。”

我盯着地上那截旧链条,铁锈混着油泥,像条死蛇。

“换吧。”我说,“副厂的。”

“机油也得换了,黑成啥了。”老板指指机油尺,“刹车片也快没了,后胎鼓包看见没?这得上高速得炸。”

“……机油最便宜的多少?”

“三十。”

“换。”

“刹车片呢?”

“……先不换。”

老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混合着怜悯、不耐烦,和一丝“何必呢”的嘲讽。

他没说什么,转身去拿零件。

我蹲在那,看着我的车。

它很旧了,漆面斑驳,贴纸起泡,排气锈迹斑斑。但它陪我从高中骑到现在,陪我淋过雨,追过日落,在无数个深夜的空旷马路上轰鸣。

我摸了摸它的油箱。

冰凉,粗糙,沾着灰。

“再坚持一下。”我低声说,“等我……等我攒够钱。”

车不会回答。

只有维修铺里收音机在放老歌,滋滋啦啦的,听不清歌词。

黄昏时,我推着修好的车往回走。

新链条咬合的声音很涩,咯吱咯吱,像在抗议。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条尾巴,怎么也甩不掉。

路过奶茶店,里面挤满学生。林茜和公主切也在,举着奶茶自拍,笑得很甜。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

手机震了。

师姐发来消息:“沈悠,下周那个家教,家长说想加一节物理,时薪还是六十,行不?”

我盯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然后打字:“行。”

发送。

锁屏。

抬头时,天边晚霞烧得正烈,血红一片,像某种盛大的、廉价的告别。

我跨上车,踩下启动杆。

引擎咳嗽了几声,然后轰鸣起来。

声音很响,很破,很难听。

但我拧了油门。

车冲出去,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后视镜里,奶茶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点。

像从未存在过。

晚上,我坐在寝室楼下花坛边。

没开灯,就着路灯看教案。

下周二要讲电磁感应,我去年高考那道大题扣了八分。

我看解析,看例题,看各种变式。

字在眼前飘,进不去脑子。

我合上书,仰起头。

夜空很脏,看不到星星。只有月亮,弯弯的,冷冷的,像谁讥诮的嘴角。

远处传来机车轰鸣,由远及近,又呼啸远去。

不是阿飞他们。是陌生的声音,更浑厚,更嚣张,一听就是好车。

我闭上眼。

脑子里自动播放那声音:进气,压缩,做功,排气。

四冲程。

循环往复。

永动机。

可我不是永动机。

我是台快散架的老机器,用着副厂的链条,加着最便宜的机油,刹车片快磨光了还在跑。

可我不能停。

停了,就彻底熄火了。

我睁开眼,打开手机,点开那张照片——我在考场门口比剪刀手的照片。

上面那行字还在:

“沈悠,记住今晚。”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相机,调成自拍模式。

镜头里,我的脸在路灯下泛着青白,黑眼圈深得像淤青,嘴唇干裂。

我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眯了眯眼。

照片拍好了,很丑,很狼狈,很真实。

我在照片上写:

“记住这个眼神。”

“记住这副模样。”

“记住,齿轮卡住的时候——”

我停顿,然后继续写:

“就用牙咬,也要把它咬转。”

保存,设成锁屏壁纸。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转身回寝室时,脚步很稳。

链条的异响还在,咯吱,咯吱。

像磨牙的声音。

我听着那声音,上楼,开门,洗漱,爬床。

林茜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窗外偶尔的机车轰鸣,听着链条在心里一遍遍转动。

咯吱。

咯吱。

每一声,都在说:

“还能用。”

“还得用。”

“必须用。”

直到用烂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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