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的光是这间寝室里唯一的光源,惨白地打在我脸上。充电线连着插座,像条脐带——或者说,像条输血管。
我对着摊开的教案发呆。
不对,不是教案。是去年高考真题解析,我自己手抄的,边角都磨毛了。纸页上密密麻麻,红笔蓝笔黑笔,像某种病危病人的心电图。
耳机里是白噪音,雨声。为了盖住寝室里另外三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飙过的改装车排气声。
备课。
这两个字说出来都好笑。我一个高考数学102分、理综190分的菜鸡,在给高二学生“备课”。
备的还是我自己考砸了的那张卷子。
我翻到立体几何那道大题。去年我在考场上卡了十五分钟,最后胡乱建了个系,算出来个离谱的数。扣了十一分。
现在我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一条,两条,三种解法,标注易错点,总结口诀。
“建系要看右手定则……”
我写,然后划掉。
太学术。小孩听不懂。
“想象你手里有个魔方,X轴这么转,Y轴这么扭……”
再划掉。
太幼稚。高中生会觉得你在侮辱他智商。
笔尖悬在纸上,墨点慢慢晕开。
我盯着那个黑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太多东西在吵:机车的链条该紧了,下个月的家教费还没结,林茜昨天问我借的洗衣液还没还,还有——
还有明天早八的高等数学。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在纸页角落无意识地画了个活塞简图。四冲程,进气、压缩、做功、排气。
就像我现在。
吸气,憋住,发力,吐出。
循环往复,永动机似的。
可我不是永动机。
我是台快散架的老机器,用着副厂零件,加着劣质机油,在超负荷运转。
凌晨四点零二。
我终于合上教案。眼睛干涩得像砂纸在磨,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轻手轻脚爬下床,摸黑去洗漱。
水房里,镜子里的鬼影吓我一跳——哦,是我自己。黑眼圈重得像挨了两拳,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
冷水泼脸,刺激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抬头时,看见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很空。
空得像被掏空的油箱。
早八,高等数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极限,声音平稳得像催眠曲。板书密密麻麻,ε和δ纠缠在一起,像天书。
我努力瞪大眼睛。
眼皮却在打架。
脑子里是昨晚那道立体几何题,是机车链条的异响,是家长说“下次五十行不”,是林茜面膜下翘起的嘴角。
那些画面混在一起,旋转,搅拌,变成一团黏稠的、黑色的泥沼。
我的头一点点往下沉。
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很轻的“啪嗒”一声。
我惊醒,弯腰去捡。
再抬头时,世界晃了一下。
然后彻底黑了。
醒来是因为有人在戳我胳膊。
同桌压着声音:“沈悠!沈悠!”
我猛地直起身,撞到桌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全班回头。
讲台上,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那位同学,”他说,“睡醒了?”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有人憋不住,低低地笑。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手指在桌下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叫什么名字?”老师拿起花名册。
“……沈悠。”
他在纸上划了一下,没再看我:“继续上课。”
我低下头,盯着摊开的课本。字在眼前模糊,扭曲,变成游动的蝌蚪。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悄悄摸出来看,是机车群。阿飞在发昨晚夜跑的视频,他们去了山顶看日出,镜头里晨光灿烂。
我熄灭屏幕。
指甲在掌心掐出很深的月牙印。
下课铃像救赎。
我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门,逃一样。走廊里人潮汹涌,我被挤着往前走,像条逆流的鱼。
不,不是鱼。
是垃圾,是被冲进下水道的、黏糊糊的垃圾。
“沈悠!”
有人叫我。
回头,是班长,戴着学生会的工作牌,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你早上被记旷课了,知道吧?”
“……我没旷课,我只是——”
“睡觉算旷课。”他打断我,递过来一张纸,“这是通报单,签字。”
我盯着那张纸。
白纸黑字,我的名字,旷课一节,扣量化分0.5。
0.5分,能干什么呢?
能换一顿食堂的荤菜。能加半升汽油。能在期末综测里把我往下拉三个名次。
我接过笔,签字。
笔尖划破纸张。
回寝室的路上,我绕道去了车棚。
我的地平线250安静地趴在那,灰头土脸。昨天刚下过雨,车身上溅满泥点。
我蹲下来,检查链条。
果然,松了。
又检查机油尺,已经到下限了。前刹车片也快磨完了,后胎有个小鼓包。
全是钱。
全是钱。
我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摩托车链条正品”,价格从低到高排序。
最便宜的也要一百二。
我余额:八十三块五。
退出,搜“二手摩托车链条”。
有个同城的,五十块,卖家说“用了三个月,有点响,不影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
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差点栽倒。扶住车把才站稳,铁锈味混着机油味冲进鼻腔。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那辆破自行车。也是老坏,他也是蹲在楼道里修,满手油污。
我妈在旁边骂:“修什么修!买辆新的!”
我爸埋头拧螺丝,说:“还能用。”
还能用。
这三个字,像句诅咒。
推开寝室门时,里面很热闹。
林茜在试新包,奶茶色的托特包,logo大得刺眼。公主切和眼镜娘围着,啧啧赞叹。
“我爸给我买的,生日礼物!”林茜声音甜得发腻,“他说这个颜色衬我。”
“好看好看!”公主切摸包包的五金,“这得三千多吧?”
“哎呀,不到四千啦。”
我低着头往里走,想当个透明人。
“沈悠回来啦?”林茜偏偏叫我,“你看我这包怎么样?”
我抬眼,扯了扯嘴角:“挺好。”
“是吧!”她转了个圈,包带甩起来,差点扫到我脸上,“哎,你身上这件外套……是高中校服吗?我好像见你穿过三年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公主切和眼镜娘都看我。
我身上这件黑色运动外套,确实是高中校服。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得起毛,拉链有点卡。
但暖和,耐脏,口袋大。
“嗯。”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