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我说。
“你不去试试?说不定能转学——”
“不用了。”我打断她,翻开刚发的学生手册,“这儿就挺好。”
她古怪地看我一眼,转回去了。
班会结束前,辅导员又强调:“既来之,则安之。别老看着碗外的……”
散场时人群拥挤,我落在最后。走廊公告栏贴着优秀毕业生海报,其中一张是前年考上985研究生的学姐。照片里她穿着学士服,笑容标准。
我看了三秒,转身下楼。
车棚里,我的地平线250静静趴着。
它不完美——漆面有划痕,排气锈了,风挡裂了条缝。但它是我一点一点,用家教费、省下来的饭钱、熬夜接的单子,攒出来的。
我蹲下来,检查前轮的轴承。
手指抹到细微的晃动。
“果然……”我低声。
这个轴承该换了,副厂件就是菜。但正厂的要三百多,我钱包里还剩二百七——其中二百要撑到下周家教结账。
手机又亮。
家族群,我妈发来语音:“悠悠,新学校怎么样?和同学好好处啊,别总惦记你那机车,不安全……”
我爸跟在后面:“钱够不够?不够就说,爸给你打点。”
我盯着那两条语音,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打字:“都挺好,室友很热情,辅导员也很照顾。钱够,别打。”
发送。
然后熄屏,起身,用脚踢了踢机车轮胎。
“争点气。”我对车说,“至少撑到月底。”
它沉默地反射着夕阳,像个认命的老朋友。
远处操场传来军训新生的口号声,整齐划一。更远的地方,机车轰鸣再次响起,这次不止一辆——是车队,在环城路上拉练。
我站在车棚的阴影里,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手机一震,屏幕亮起。
师姐转发来家教学生的摸底试卷。我点开图片——数学卷,红叉遍布,最后一道大题空白。
题目是去年的高考真题改编。
我盯着那道题,指尖无意识地在布满油污的牛仔裤上划动。解题步骤自动在脑子里浮现,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像呼吸一样自然。
毕竟这张卷子,我他妈的讲了不下五十遍。
每一个错误选项的陷阱,每一个关键步骤的给分点,甚至考生常犯的愚蠢错误——我都能倒背如流。
多讽刺。
我靠讲“我怎么考砸的”挣钱。
而现在,我站在这所“也很好”的学校里,听着远方那些“生在罗马”的机车轰鸣,兜里揣着不够换一副好轴承的钱。
风吹过来,带着九月的燥热和远处食堂的饭菜味。
我弯腰,从工具袋里掏出扳手,开始紧那颗有点松的前轴螺丝。
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车棚里格外刺耳。
紧到第三圈时,我停下来,看着锈迹斑斑的螺丝。
“行。”我对自己说,“那就这样。”
那就这样。
拧紧最后一圈,收拾工具,起身。
远处礼堂传来开学典礼的音乐,是那种慷慨激昂的进行曲。我拎着头盔往回走,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孤独的、沉重的回响。
到楼梯口时,手机又震。
是机车群。有人在发今晚夜跑的视频邀约,定位在江滨大道——那是这座城市机车圈的聚集地,也是我之前每周必去的地方。
我点开,看了三秒那个闪烁的头像。
然后锁屏,上楼。
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四楼拐角时,我停了一下,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
夕阳正沉下去,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种廉价的、泛黄的橙色。我的机车在车棚角落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看了它最后一眼。
“等我。”我低声说,“等我攒够钱,给你换最好的轴承。”
“然后我们……”
后面的话没说完。
我转身,继续上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
又或者,像某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