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为你好》
期中考试后的第二周,班主任把许晏哲叫到了办公室。
不是课间,是午休。教室里的人趴了一片,有人戴着耳机,有人把校服蒙在头上。许晏哲正趴在桌上,没有睡着。他在听顾予的呼吸声。顾予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蜷着的猫。许晏哲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不想动。
“许晏哲。”有人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
他睁开眼睛。课代表站在旁边,压低声音说:“班主任叫你。”
许晏哲看了顾予一眼。顾予没有醒,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生。他站起来,轻轻把椅子往后推,没有发出声音。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顾予还趴着,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把他的发梢照成了浅棕色。
办公室的门开着。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他看见许晏哲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许晏哲坐下来。办公室里的暖气开着,有点闷。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长长的,快拖到地上了。
“许晏哲。”班主任开口了。
“嗯。”
“你和顾予,你们……关系很好。”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许晏哲没有说话。
班主任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一些。
“我不问你们是什么关系。”班主任说,“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
“顾予最近的状态,你比我清楚。”
许晏哲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的成绩在下滑。虽然还在前二十,但比起上学期掉了不少。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太好。上课走神,作业有时候交不上来,体育课也不怎么动。这些你都知道。”
“我知道。”许晏哲说。
“你知道原因吗?”
许晏哲看着他。班主任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
“许晏哲。”班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现在承受的东西,比你看到的要多。”
“我知道。”许晏哲说。
“你知道?”
“我知道。”
班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那你知道,他现在的舆论压力,是从哪里来的吗?”
许晏哲没有说话。
“你们的事,全年级都知道了。”班主任说,“不是我想管,是已经有人反映到年级组了。有人在传,有人在议论,有人在说很难听的话。顾予听到了,你也听到了。你扛得住,他扛得住吗?”
许晏哲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的病,你知道吧?”
许晏哲看着他。“知道。”
“你知道他在吃药?”
“知道。”
“你知道他晚上睡不着?”
“知道。”
“你知道他手抖?”
“知道。”
“你知道他——”
“我知道。”许晏哲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班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许晏哲。窗台上的绿萝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许晏哲。”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真的为他好,你应该想想,怎么才能让他少受一点伤害。”
许晏哲没有说话。
“他现在承受的东西,有一部分是因为你们的关系。”班主任转过身,看着他。“我不是说你们的关系是错的。我是说,现在的环境,现在的舆论,他承受不了。”
“那怎么办?”许晏哲问。声音有点哑。
班主任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是他最重要的人。你做的决定,对他的影响最大。”
许晏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两根系在一起的黑色皮筋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你回去想想吧。”班主任说。
许晏哲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老师。”他叫他。
“嗯。”
“如果我……离开他,他会好起来吗?”
班主任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许晏哲拧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许晏哲没有和顾予一起回家。
“你先走,我有点事。”他在教室里收拾书包的时候说,没有看顾予。
“什么事?”顾予问。
“去趟器材室。”
“我等你。”
“不用。”许晏哲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你先回去。”
顾予看着他,看了两秒。“好。”
他走了。许晏哲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听着顾予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从教室到走廊,从走廊到楼梯,从楼梯到楼下。然后听不见了。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教室里的灯还亮着,白炽灯嗡嗡地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晕。他盯着那团光晕,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顾予的座位,坐下来。顾予的桌肚里整整齐齐的,课本按大小排好,笔记本夹在中间。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深蓝色的,没有字。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顾予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今天许晏哲说,以后每年都给我过生日。”
他翻到后面。
“今天有人拍了我们的照片发到群里。班主任找我了。他说担心我受伤。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说我不会受伤。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攥着戒指。”
他继续往后翻。
“今天许晏哲哭了。因为我手上的痕迹。他说你答应过我的。我说我做不到。他哭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能抱着他。他说要我好好活着。我答应了。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许晏哲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肚里。他坐在顾予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的灯火通明,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看了很久,久到教室的灯自动灭了,久到走廊里的灯也关了大半。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到家的时候,顾予已经洗完澡了。他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没吹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卫衣的领口上。
“你怎么才回来?”顾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