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顾予找了很久。
许晏哲不在教室,不在操场,不在回家的路上。手机打了三遍,没人接。消息发了五条,没有回复。顾予站在校门口,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他转过身,往老教学楼走去。
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昏昏暗暗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五楼,铁门虚掩着,锁挂在门环上,没有扣上。他推开门,风迎面扑来,带着十一月的寒意。
许晏哲坐在天台边缘,腿伸得很长,身边放着三个空啤酒罐。他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他没有回头。
顾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许晏哲。”他叫他。
许晏哲没有回答。他拿起第四罐啤酒,拉环拉开,喝了一口。啤酒沫挂在他嘴角,他没有擦。
“你干嘛?”顾予问。
“你管我。”许晏哲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顾予听出了那个底下的东西——不是平静,是那种、压得很深很深的、随时都会碎的东西。
顾予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过许晏哲手里的啤酒罐,放在一边。许晏哲没有抢,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许晏哲。”顾予又叫了他一遍。
许晏哲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冷,是那种——忍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了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抖。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顾予知道他在哭。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许晏哲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许晏哲靠了过来,头靠在顾予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顾予的校服。顾予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许晏哲靠着。风从楼间穿过,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
“顾予。”许晏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嗯。”
“我撑不住了。”
顾予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说“你会撑住的”,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把许晏哲的头揽过来,让他靠得更稳一点。
“那就不要撑了。”顾予说。
许晏哲没有说话。他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顾予的校服上。顾予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梳理。许晏哲的头发很软,比他想象的要软。他一下一下地梳着,像在给一只受伤的猫顺毛。
过了很久,许晏哲的哭声慢慢停了。他从顾予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着,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顾予,顾予也看着他。
“你喝了多少?”顾予问。
“三罐。”
“醉了吗?”
“没有。”
“那回家。”
“嗯。”
他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许晏哲把空啤酒罐装进塑料袋里,塞进书包。顾予把铁门锁上,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重叠在一起。
走到楼下的时候,许晏哲忽然停下来。
“顾予。”他叫他。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
顾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许晏哲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不用道歉。”顾予说,“你也是人。”
许晏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顾予的手握得更紧了。
事情发生在周三的中午。
顾予从洗手间出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之前那种窃窃私语,是很清晰的、故意让他听见的音量。
“你看他那个样子,走路都低着头,像做贼一样。”
“人家有病嘛,理解一下。”
“什么病?抑郁症?我看就是矫情。”
“别说了,他过来了。”
顾予没有停。他走过去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表情没有变。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枚戒指,攥得指节泛白。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椅子倒地的声音。他转过头。
许晏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里冲了出来。他揪着孙浩的衣领,把孙浩按在墙上。孙浩比他高半个头,但被他一推,整个人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许晏哲的拳头举了起来,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
“许晏哲!”顾予喊了一声。
许晏哲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没有看顾予,他盯着孙浩的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再说一遍。”许晏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孙浩的脸色发白,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
“许晏哲,松手。”顾予走过来,握住了许晏哲的手腕。
许晏哲的手在抖。他的拳头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盯着孙浩,盯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孙浩滑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许晏哲转过身,走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顾予跟过去,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许晏哲。”过了一会儿,他叫他。
“嗯。”
“你嘴角破了。”
许晏哲伸手摸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了一点血。他低头看着那点血,看了很久。
“没事。”他说。
顾予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许晏哲。许晏哲接过去,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疼吗?”顾予问。
“不疼。”
“骗……人。”
许晏哲没有说话。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你以后别这样了。”顾予说。
“哪样?”
“打架。”
“他骂你。”
“我知道。”
“你不生气?”
顾予沉默了一会儿。“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
许晏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顾予的肩膀上。
“顾予。”他的声音闷在顾予的肩膀上。
“嗯。”
“我做不到你那样。”
“哪样?”
“忍。”
顾予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许晏哲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许晏哲的名字出现在了年级排名的第一百二十三行。
他以前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三十。顾予看着成绩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许晏哲坐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许晏哲。”顾予叫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