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是被痒醒的。
不是蚊子咬的那种痒,是伤口结痂时从皮肉深处往外钻的痒,挠不着,抓不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抓,碰到一层厚厚的绷带,才彻底清醒过来。
痒。说明在长肉。这是好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胸口,有点少女忧伤。这么尴尬敏感的位置不会留疤吧。
“知书!”她喊了一声。
知书从外间探进头来:“将军醒了?”
“拆绷带。”沈月说,“今天必须拆。再裹下去我要疯了。”
“大夫说——”
“我伤口痒,长肉了。痒就是快好了,快好了还裹着干什么?”
知书无奈妥协,她知道自家将军的性子,能挨这么久,想必耐心已经耗尽了。于是出门去找女医师。
“达里”,院子里传来知书的惊呼声,“你从军营回来啦,将军正嚷着拆纱布呢。”
话音刚落,一个咋咋呼呼的身影冲了进来。
是达理。
半个月未见,身上戾气更浓了。之前沈月还纳闷,怎么不见她,知书说自从她受伤以来,军中人心浮动,达理是去帮傅叔了。此刻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风尘仆仆,像是刚从校场赶回来。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头发也有些散了,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许久未见,达理眼中的关切快要溢出来了,有些奇怪的慈爱?沈月确定她没看错,明明差不多大的年纪,装什么老成。
沈月看着她,嘴角翘起来:“回来了?”
“回来了。”达理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脸上的绷带扫到缠着纱布的手,又移开。然后伸出手,捏了捏沈月的肩膀,又捏了捏她的胳膊。
“瘦了。”达理皱着眉,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严重的问题。
“那是饿的。”沈月一本正经地说,“天天喝粥,换你你也瘦。”
达理没接话,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
“厨房。给您弄吃的。”达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风风火火的,像阵小旋风,“粥有什么好喝的,我特意打了野味,给您炖上!”
“野味不能吃——”沈月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没影了。她张着嘴,把后半句“犯法”咽了回去。
知书领着女医师进来,看着达理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摇头:“达理就是这样,将军别见怪。”
“见什么怪。”沈月干笑两声,心想:算了,古代应该没有《野生动物保护法》。
女医师开始拆绷带。一圈一圈地松开,露出底下的伤疤。沈月低头看了看——两道粉红色的疤痕,不长不短,横在心口的位置。新长出来的皮肤嫩得像婴儿的,旁边的肤色深一些,衬得那两道疤格外刺眼。
“会留疤吗?”沈月问。
女医师仔细检查了一下:“将军的伤口愈合得很好。这疤……只能尽力淡化,怕是消不掉了。”
沈月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她是将军。将军身上有疤,太正常了。她不能表现得像个怕留疤的小姑娘,那太反常了。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好歹没毁容。胸口嘛,别人又看不见。再说了,将军身上没两道疤,像话吗?铁血真英雄的人设要立住!
她这么想着,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将军——”
“扶我起来。”她说,“躺了半个月,骨头都生锈了。”
知书扶着她的胳膊,慢慢把她从床上带起来。沈月的腿软得像面条,踩在地上没什么力气,但站住了。她扶着知书的手,感觉地板凉凉的,透过鞋底传上来。
站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鼻子有点酸。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觉得“站着”是件这么幸福的事。
“走两步。”她说。
知书扶着她慢慢挪了两步,又两步。沈月觉得自己的腿在慢慢找回知觉,像是两块冻肉解了冻,从麻木变成酸胀,从酸胀变成有力。
“知书,”她突然想起什么,“有镜子吗?”
知书一愣:“将军要镜子?”
“我躺了半个月,脸都没洗过几次,”沈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得看看毁容没有。”
知书被她逗笑了,从柜子里翻出一面铜镜递过来。
沈月接过来,深吸一口气,举到面前。
久违的熟悉感——镜中的少女和她有七八分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但多了两分凌冽,三分英气。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版本,一个活在和平年代,一个生在乱世。
还好,双眼皮还在。沈月仔细端详,发现这具身体的原主长得确实好看,就是太瘦了,看着像没好好吃过饭。她又龇牙咧嘴地检查自己的牙有没有摔缺——还好,牙也在。
“将军……”知书在旁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您以前……不怎么照镜子。”
沈月手一顿。以前不怎么照镜子?原主是将军,大概没这闲工夫。但她有。
“那是以前。”沈月面不改色,“摔了一跤,脑子摔坏了,爱好也变了。”
知书将信将疑,但没追问。
沈月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试图把自己睡扁的后脑勺掰回原来的弧度。知书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将军,后脑勺不是这么掰的。”
“那怎么掰?”
“过几天就好了。”
沈月将信将疑,又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熟悉又陌生,像她,又不完全像她。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中的人也做了个鬼脸——倒是和她一模一样。
她正龇牙咧嘴地研究后脑勺摔到的地方,有没有斑秃,门突然被推开了。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束阳光跟着闯了进来,正正打在铜镜的镜面上。一道刺目的光猛地反射回来,直直扎进沈月的眼睛。她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白光散去,视线慢慢清晰。铜镜里,多了一个人。
谢归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停在那里,逆着光,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盒,目光穿过房间,落在镜面上。
镜中的画面像是被谁定住了——她眯着眼,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傻样;他站在门槛上,身姿笔挺,神色淡淡。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在那一方小小的镜面里猝不及防地相遇。
沈月愣住。手里的铜镜歪了一下,光斑从她脸上跳到他胸口,又滑到墙上。
她盯着镜中他的脸,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丢人。从头发丝丢到脚后跟。
而此刻,谢归舟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铜镜的光面把她的模样清清楚楚地送到他眼前——她歪着头,后脑勺的头发翘起一撮,脸上还挂着刚才做鬼脸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傻气。但就是这样一张乱七八糟的脸,却让他想起了什么。
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愣了一下。这词是他上个月在书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写得花哨,没什么用。没想到,用上了。
书没白看。
她太瘦了。情报里的沈月不是这样的。情报里说,沈家将军杀伐果断,铁血无情,是战场上的一把刀。可眼前这个女人,歪着头掰后脑勺,对着镜子做鬼脸,喝口苦药都能把脸皱成一团。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白杨,瘦弱、笨拙、不通世故,却有一股子让人移不开眼的鲜活气。
谢归舟移开视线,走进来,把瓷盒放在桌上。
“祛疤膏。”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每日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