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悦是在一场朝堂议事里，才发现郑官岭完全不懂如何与人相处。
那日朝中几位重臣来王府商议要事，穆悦以贴身侍女的身份奉茶。她端着茶盘走进书房，正听见兵部尚书周大人禀报边境军情，言辞恳切，态度恭敬。
郑官岭坐在书案之后，面无表情地听着，既不点头也不答话，形同雕塑。
周大人说完，小心翼翼抬眼望向郑官岭，喉头滚动。
“王爷，您意下如何？”
郑官岭没有应声。
周大人额角渐渐渗出汗珠。
郑官岭依旧沉默。
周大人双腿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
穆悦在一旁看得心惊。这位周大人乃是二品大员，在朝堂之上向来沉稳干练，到了郑官岭面前，竟像犯错的学童面对严师。
郑官岭什么都没做，只静静看着他，便已让人魂不守舍。
“可行。”郑官岭终于开口，只淡淡两个字。
周大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几乎是快步退出了书房。
等人都走光了。
穆悦在他对面坐下。
“王爷，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讲。”
“您今日对周大人的态度，自己觉得妥当吗？”
郑官岭略一思索。
“本王准了他的奏请。”
“不止如此。您同意他的提议本是好事，可全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险些把人吓破胆。”
“他并未出事。”郑官岭语气平淡。
“那是他胆子大。”穆悦深吸一口气，“王爷，您若能稍稍温和一些，与大臣们沟通定会顺畅许多。”
郑官岭抬眸看她，眉头微蹙。
“本王为何要温和？”
“您身为摄政王，总要与人打交道，要让人明白您的心思，支持您的决断。整日冷着脸，谁还敢与您多说一句？”
“本王不需要他们攀谈，只需要他们遵令行事。”
穆悦一时无言以对。以权术而论，郑官岭的做法的确高效，靠威严震慑旁人，远比费心笼络省事。可这般下去，他注定一世孤绝。
原著里郑官岭结局凄惨，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身边没有半个真心盟友。人人怕他恨他，待到他身陷绝境时，自然无人出手相助。
穆悦不愿让那样的结局成真。
她换了个方式劝说。
“王爷，您若是能偶尔笑一笑，旁人对您的印象定会改观不少。”
郑官岭神情微变。
“笑？”
“对，就是笑。”穆悦弯起眉眼，给他示范了一个温和的社交笑容，“您看，嘴角微扬，眼神柔和一些，很简单。”
郑官岭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依样模仿，试着牵动嘴角。
穆悦险些从椅上跌下去。
那根本不是笑，更像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僵硬上扬，眼睛非但没有弯起，反而瞪得更厉，整张脸看上去怪异又吓人，分不清是怒是痛。
“如何？”郑官岭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穆悦艰难措辞。
“王爷，您平日生气时是何模样？”
郑官岭恢复冷脸。
“便是如此。”
“您方才那一笑，与生气时并无分别。”
郑官岭眉头皱得更紧，起身走到铜镜前，又试着笑了一次。镜中人嘴角歪斜，眼神冷厉，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罢了。”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别啊。”穆悦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凡事开头都难，您只是不习惯。笑也是要练的，多试几次就自然了。”
“本王无需练这个。”
“您必须练。”穆悦双手叉腰，“王爷，您如今归我负责，待人处事也由我管。我说要练，您就得练。”
郑官岭低头看着叉腰瞪眼的穆悦，沉默片刻，竟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如何练？”
她连忙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开始教导。
“先放松面部，您此刻太过紧绷，一笑就像要与人争执。”
“本王并未紧张。”
“您的嘴角在抖。”
郑官岭不再辩解。穆悦忍着笑，伸手在他脸颊旁轻轻比划。
“您想象一下，刚吃到一块极好吃的桂花糕，心里满足又欢喜，那时脸上会是什么神情？”
郑官岭思索片刻，神情依旧没有波澜。
穆悦无奈。
“您不曾吃过合心意的桂花糕吗？”
“吃过。但本王不会因一块糕点就发笑。”
“那何事能让您开心？”
郑官岭认真想了许久，轻轻摇头。
“没有。”
穆悦心头一软。这人活了二十余载，竟找不出一件能让自己真心开怀的事。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法子。
“王爷，您看着我。”
郑官岭抬眸，与她对视。
穆悦忽然做了个鬼脸，鼓着腮帮，翻着眼皮，舌头歪在一边，整张脸皱成一团。这是她小时候最擅长的把戏，总能逗得身边人哈哈大笑。
郑官岭就这么看着她。
依旧面无表情。
穆悦维持着鬼脸，从五秒撑到十秒，再到十五秒，脸颊发酸，眼睛发涩，舌头都快麻了。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
“嗤。”
郑官岭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僵硬牵强的假笑，也不是转瞬即逝的微动，是真真切切从喉间溢出的轻笑。只一声便迅速收敛，可那笑意分明落在眼底，嘴角扬起清晰的弧度，寒冽的神情像是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温润的光。
穆悦当场怔住。
倒不只是因为他笑起来好看，而是她第一次听见郑官岭真正笑出声。原著笔下从无笑意的摄政王，竟被一个鬼脸逗笑了。
“王爷！”穆悦激动地轻拍桌面，“您笑了，方才真的笑了！”
郑官岭耳尖瞬间通红，别过脸去，手背抵在唇边，声音闷闷的。
“没有。”
“我明明听见了，就是您笑的。”
“那是……鼻间不适。”
“您在说谎。”
“本王从不说谎。”
“您此刻就在说谎。”
郑官岭放下手，转回头来，神色已恢复清冷，可耳尖的红却迟迟散不去。他看着穆悦，目光里带着几分被戳破的窘迫，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恼意。
“不许再提。”
“好好好，不提便是。”穆悦嘴上应着，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接下来几日，穆悦把教郑官岭笑当成日常功课。
她讲笑话，可那些现代冷笑话他全然听不懂。她说身边趣事，他只一本正经评判不合常理。她做各种夸张表情，他虽面无波澜，耳尖却常常悄悄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