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悦渐渐明白,郑官岭不是不会笑,只是不习惯在人前流露情绪。
唯一一次场面格外好笑,是在穆悦教他微笑的第三天。
当日郑官岭在书房见户部侍郎,穆悦提前与他约好暗号,神色过冷便以咳嗽提醒,神色过凶就假装掉落东西示意。
侍郎进门时,郑官岭端坐案后,脸上挂着穆悦教的社交微笑。
穆悦只看一眼,险些呛出声。
那笑容太过僵硬,嘴角弧度像是量过一般,眼神却依旧冷厉,丝毫没有暖意,看上去非但不亲和,反而更让人畏惧。
侍郎显然也被惊到。他从未见过摄政王笑,此刻见这副模样,脸色瞬间发白,腿一软险些跪倒,说话都结巴起来。
“王、王爷,您……可是心绪不佳?”
郑官岭的笑容僵在脸上。
穆悦在一旁疯狂使眼色,让他赶紧收住。
郑官岭会错了意,非但没停,反而把嘴角咧得更开,露出一排整齐牙齿。配上阴沉的眼神和周身冷冽气场,那笑容已经不是吓人,而是近乎惊悚。
侍郎直接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
郑官岭一时无言。
穆悦连忙连声咳嗽。
郑官岭这才收起笑容,恢复平日冷脸。侍郎如释重负,匆匆禀报完事务,几乎是爬着离开了书房。
书房重归安静,穆悦沉默许久。
“王爷,社交微笑这件事,要不暂且放一放?”
郑官岭端起茶盏轻抿,神色淡然。
“本王早说过,无需笑。”
“不是无需笑,是要笑得自然,您方才太过刻意,像在勉强行事。”
“本王本就是在行事。”
“可您演得太过生硬。”
郑官岭放下茶盏,看向她。
“那你教本王如何自然。”
穆悦心念一转,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王爷,您看着我,别想着自己在笑,只想一件让您舒心的事。”
郑官岭望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
“没有舒心之事。”
穆悦不肯信,往前微微凑近,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身影。她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真心实意、毫无杂念的温暖笑容。
“现在呢?”她轻声问。
郑官岭的瞳孔微微一动。
下一刻,穆悦看见了近乎奇迹的一幕。
郑官岭的嘴角慢慢、慢慢扬起,不是僵硬抽搐,而是如同冰雪消融一般自然流畅。眼睛也跟着弯起,眼底的阴郁散去,露出一片清亮干净的光。
这笑容没有半分伪装,没有任何目的,只是本能地回应着她的笑意。
穆悦呼吸一顿。
她忽然明白,原著说他从不笑,大概只是因为从没有人对他真心笑过。
“王爷,”她声音微微发颤,“您刚才笑了。”
郑官岭的笑容一僵,迅速收起,再次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淡粉,像一只被戳破心事的小猫。
“没有。”
“您有,笑得格外好看。”
“本王说没有便是没有。”
“那您转过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在笑。”
“不转。”
“郑官岭……”
“叫王爷。”
穆悦忍着笑,绕到他面前逼他对视。郑官岭目光躲闪片刻,终究还是落在她脸上。神色已恢复清冷,可眼底的温度却未完全褪去,如同被暖过的玉石,留有余温。
“好吧。”穆悦退让一步,“便当您没笑。但您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何事?”
“日后想笑的时候,不必强忍。”
郑官岭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沉默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本王只对你一人笑。”
穆悦心跳骤然加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脑中一片空白。
她怔怔望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是真的躲不开了。
“为何只对我一人?”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郑官岭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笑起来时会出现的酒窝。指尖微凉,轻触肌肤,如同落雪无痕。
“因为只有你,”他说,“值得本王笑。”
穆悦脑中轰然一响。
她猛地站起身,连退三步,转身快步冲出书房,一路跑到后花园假山后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心跳快得如同擂鼓,脸颊烫得能发热,整个人都像是烧了起来。
“冷静,冷静……”她喃喃自语,“他只是不懂表达,不清楚这话的分量,没有别的意思……”
可她心里清楚,郑官岭从不说花言巧语,不懂欲擒故纵,连微笑都学不会。他说只对她一人笑,便是百分百的真心。
穆悦捂着脸,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他方才的笑容。
她知道,自己大概永远也忘不掉那个瞬间。
当晚回到寝殿,郑官岭已经躺下。穆悦蜷在脚踏上,盖好被子,假装熟睡。
安静许久,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
“穆悦。”
她没有动。
“今日之事,”郑官岭顿了顿,“勿与外人说。”
穆悦忍不住睁开眼,翻身望向床帐。
“什么事?”
“……笑的事。”
穆悦嘴角微扬。
“您不是说没笑吗?”
四周陷入沉默。
“王爷?”
“闭嘴。”
穆悦闷笑出声,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知道了,不告诉别人。”
又静了片刻。
“穆悦。”
“嗯?”
“你白日说……笑得好看,是真的吗?”
穆悦微微一怔,随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是真的。”
没有再传来回答。
可穆悦听见头顶一声极轻的声响,像小猫满足时的呼噜,再仔细听,又消失无踪。
她想,大概只是被子摩擦的声音吧。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