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悦正式接手郑官岭的饮食后,才真切意识到,这人哪里是有点挑食,分明是挑剔到了极致。
究竟挑到什么地步。她花了两天时间,一条条记下郑官岭不吃的东西,等写完才发现,那张清单长得惊人。
穆悦盯着那张长长的清单,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工夫。
“王爷。”她艰难地开口。“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么挑食,是怎么平安活到现在的。”
郑官岭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内力。”
“内力还能当饭吃。”
“本王修炼的功法,可维系身体机能,减少对食物的依赖。”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即便十天半月不进食,也无碍。”
穆悦彻底愣住了。让她震惊的不是他能辟谷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个人明明可以不用吃饭,却每日按时坐在饭桌前,挑三拣四,把整个厨房折腾得鸡飞狗跳。
“那您为何还要每日用膳。”她真心实意地问。
郑官岭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顿了片刻,才淡淡移开。“因为你在负责。”
穆悦一时没反应过来两者有什么关联,等她想追问时,郑官岭已经起身去了书房,只留她一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清单,反复回味着那句因为你在负责。
原来,是因为有人专门为他张罗膳食,他才愿意好好坐下来吃饭。
穆悦忽然想起前些天翻看厨房历年膳单的事。郑官岭从前的膳食永远是固定三菜一汤,每月轮换一次,厨子做什么他便吃什么,从不多言,也从不要求更改。
膳单上有胡萝卜时,他就默默拨到一旁,不吃,却也从不说自己厌恶。
他从来不说自己不喜欢什么。
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穆悦攥紧清单,鼻尖微微发酸。她把单子叠好揣进袖中,转身去了厨房。
厨子刘师傅一见穆悦进来,立刻走了过来,“穆姑娘,今日午膳按旧单备了清蒸鲈鱼、香菇菜心和排骨莲藕汤,可王爷上次嫌鲈鱼刺多,香菇看都没看一眼,这可如何是好。”
“刘叔。”穆悦掏出那张清单。“王爷忌口的东西我都列全了,往后做菜避开这些便是。”
刘师傅接过一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这竟有这么多。”
“应该还有遗漏,日后发现再添上。”穆悦无奈叹气。
刘师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忽然红了。“我在王府做了这么多年菜,竟从不知道王爷不吃这些。”
穆悦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不怪您,是王爷自己性子别扭。”
刘师傅吓了一跳,慌忙左右张望。“姑娘可不敢乱说。”
“放心,他听不见。”穆悦四处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他别扭的地方多着呢,不差这一桩。”
刘师傅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即将大祸临头的人。
穆悦没放在心上,挽起袖子翻看厨房食材,很快找出一根胡萝卜、一把香菜和一根苦瓜,全是郑官岭黑名单上的东西。盯着这几样食材,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刘叔,今日午膳,我来做一道菜。”
“你。”刘师傅上下打量她。“姑娘还会做菜。”
“略懂一二。”穆悦在现代独居多年,家常菜足以应付。她拿起胡萝卜洗净削皮,切成薄片,又握着小刀细细雕琢。
刘师傅凑过来一看,惊得瞪大眼。她竟把胡萝卜片雕成了小巧的花朵,一朵朵精致玲珑,宛如艺术品。
“这等刀工,实在厉害。”
“不过是多些耐心。”穆悦把雕好的胡萝卜花泡在清水中,又搭配木耳、荷兰豆和藕片,打算做一盘色彩鲜亮的清炒时蔬。
菜一出锅,刘师傅尝了一口便连连称赞,随即又忧心忡忡。“好吃是好吃,可王爷不吃胡萝卜和木耳,肯碰吗。”
“试试看。”穆悦端着盘子,心里也没十足把握。
午膳摆上桌,四菜一汤,三道出自刘师傅之手,唯有那盘时蔬是她亲手做的。郑官岭落座后,目光扫过那道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胡萝卜。”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穆悦不说话,用公筷夹起一朵胡萝卜花,轻轻放进他碗里。
郑官岭盯着那朵小巧的花,一时沉默。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形似雏菊,橙瓣白芯,看上去全然不像寻常蔬菜。他抬眼看向穆悦,又低头看向碗中的花,神情复杂,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断。
“这不是胡萝卜。”穆悦一本正经地胡诌。“这是花。”
“它本就是胡萝卜。”
“长得像花,便算花,花自然是可以吃的。”她眨了眨眼。“王爷不是不吃胡萝卜,只是不吃模样像胡萝卜的,如今它变了样子,您便可以尝一尝。”
郑官岭看着她,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在胡说八道。
穆悦也不催促,只笑眯眯地望着他。
约莫僵持了十息,郑官岭终于拿起筷子,夹起那朵胡萝卜花送入口中。
穆悦瞬间屏住呼吸。
他慢慢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味道如何。”她连忙追问。
“一般。”郑官岭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可话音刚落,他的筷子便再次伸向盘子,又夹了一朵胡萝卜花,接着是荷兰豆、藕片,连里面的木耳也一并吃了。
他吃得很慢,神情始终平淡,像是在应付公事,可穆悦看得清楚,他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刘师傅躲在偏厅门口偷看,激动得险些落泪,转身跑回厨房,一边抹眼泪一边跟帮厨念叨。“王爷吃胡萝卜了,还吃了木耳,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午膳过后,穆悦收拾碗筷时,郑官岭忽然开口。
“那道菜。”他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却落在别处。“往后可以再做。”
穆悦抬头看他,他正拿着一本书,视线紧紧黏在书页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