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不再逃跑后的第三天,郑官岭的寒毒再次发作。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穆悦是被一阵压抑的闷哼惊醒的。她蜷在脚踏上,迷迷糊糊间听见头顶传来粗重的喘息,那声音像是有人被困在狭小的牢笼里,拼命挣扎却始终挣脱不开。
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看清了郑官岭的模样。
他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身体弓成痛苦的弧度,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额头上布满冷汗,连枕巾都被浸湿了一大片。
他嘴唇发紫,牙齿紧紧咬合,却始终不肯发出一声痛呼,只有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断断续续地响起,像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独自承受痛楚。
穆悦第一时间伸手去碰他的手。
触手冰凉,不是寻常的凉意,而是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寒意,像是握住了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寒铁。
她的手被激得微微一缩,可下一秒又坚定地伸了回去,用双手紧紧裹住他的手,用力揉搓,想把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给他。
“王爷,郑官岭,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轻声唤他,语气满是焦急。
郑官岭没有回应,双眼紧闭,眉头拧成一团,睫毛剧烈颤抖。
他早已被寒毒裹挟,意识陷入模糊,对外界的声响毫无反应,只剩身体本能的痛苦挣扎。
“郑官岭,你松开被子,让我看看你。”穆悦试着掰开他攥紧被角的手指,可他力道极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甚至渗出血丝。
她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拍着他的手背,一遍遍柔声安抚。“松一点,别伤了自己,把手给我,我帮你暖着。”
不知是她的话语起了作用,还是他早已没了力气,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穆悦立刻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点点捂热他冰凉的指尖。
一只手暖透了,再换另一只,双手都有了暖意,她又隔着被褥去摸他的脚,寒意依旧刺骨。她索性把他的脚抱在怀里,用被子紧紧裹住,再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上面,生怕他再受半分寒气。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絮絮叨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聊窗外的月色,说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讲书房门口的盆栽该浇水了。
她不知道这些举动能否帮到他,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受苦,什么都不做。
不知过了多久,郑官岭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身体依旧发抖,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剧烈。眉头依旧紧锁,可嘴唇不再死死咬合,偶尔张开,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穆悦凑近耳边,才听清他在呢喃。
“冷,好冷……”
穆悦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酸涩不已。她犹豫了一瞬,随即做出一个从未想过的决定,轻轻掀开被褥一角,侧身钻了进去。
没有半分暧昧与刻意,只是单纯想以自己的体温,温暖这个饱受痛苦的人,如同守护着生病的孩童一般,出于最本能的善意。
她侧躺在他身侧,隔着一层薄软的中衣,将他轻轻拢在怀里,一只手缓缓摩挲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她的体温向来比常人偏高,像一个小暖炉,源源不断地将暖意传递给身边的人。
郑官岭冰凉的身体,贴着她的温度,渐渐有了一丝暖意,如同冻僵的大地,终于迎来了一丝春光。
他不再紧紧蜷缩,头微微侧过来,额头抵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锁骨处,带着淡淡的药苦味,独属于他的气息。睫毛轻轻扫过她的皮肤,酥酥痒痒,却让她满心都是心疼。
穆悦没有躲闪,也从未想过躲闪。
“没事了,我在呢,不用怕。”她轻声安抚,声音温柔得超乎自己的想象。
郑官岭的手指忽然动了动,从她掌心挣脱开来。穆悦以为他要推开自己,可他没有,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臂缓缓向上,轻轻抚上她的肩膀,随后慢慢环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像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是绝境里唯一的依靠。他手臂微微收紧,将穆悦稳稳箍在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将大半重量轻轻靠在她身上。
穆悦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药香、淡淡血气与残留寒意交织的味道。他的心跳隔着薄衣传来,起初慌乱急促,随着她一下下轻拍后背,渐渐变得平稳有力。
“别走……”他声音沙哑模糊,带着无尽的脆弱。“你说过会负责的。”
穆悦的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原著里郑官岭的结局,万箭穿心,孤独赴死,死后无人收尸,世人皆唾骂他奸佞权臣,欢庆他的死亡。
从没有人在意他的身世苦楚,没有人懂得他背负的血海深仇,更没有人知道,他从小到大,是如何在痛苦与孤独中熬过来的。
他是先帝遗孤,是隐忍的复仇者,是世人眼中的反派,是衬托男主仁德的工具人,他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走向悲惨的结局。
可此刻,他真切地躺在她的怀里,心跳有力,紧紧抱着她,生怕她转身离开。他会冷、会痛、会害怕,会在睡梦中喊出心底的执念,他从来都不是冰冷的角色,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渴望温暖的人。
“我不走。”穆悦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郑官岭,我不走了。”
不知他是否听见,寒毒的攻势渐渐褪去,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体温也慢慢回升,呼吸变得绵长平稳。
可抱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穆悦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丝毫没有挣扎,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放松下来。
窗外的月光隐入云层,寝殿内一片静谧,只有廊下灯笼透入微弱的昏黄光线,将床帐上两人相依的影子,晕成一幅温柔的画卷。
穆悦闭上双眼,在心底默默自语。她不是原著女主林晚晚,没有金手指,系统是个哑巴,没有指示,全部的使命就是发个解毒丸。
她甚至记不清完整的剧情,只是一个普通的现代大学生,懂些浅显的急救知识,有几分不服输的韧劲。
可在这个陌生的异世,在这个注定命运悲惨的人身边,她忽然明白,自己不必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不离不弃,陪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随口说出的负责二字,早已从一句戏言,变成了沉甸甸的承诺,压在心底,再也无法割舍。
穆悦轻轻叹气,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缓缓陷入沉睡。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始终蜷缩在这个带着药香的温暖怀抱里,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寝殿,郑官岭缓缓睁开双眼。
他睁眼的第一瞬,便低头看向怀里。
穆悦还在熟睡,发丝散落一枕,几缕青丝贴在他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