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贴身侍女的第五天,穆悦做了一个决定,她要逃跑。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周密的盘算。
首先,她已经彻底摸清了郑官岭的作息规律。他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前往早朝,午时回府用膳,未时去书房处理公务,酉时用晚膳,亥时准时就寝。
中间留有不少零散的空档,比如早朝之时,她无需随侍,摄政王上朝,本就不可能带着贴身侍女。
这意味着,每天上午有两个时辰,她是相对自由的。
其次,她找到了合适的围墙。
那是原著中林晚晚用来传递情报的秘密通道,位于王府西北角,被一片竹林遮掩。
此处年久失修,墙头长满青苔,砖缝里生出不少野草。穆悦趁着去库房取药材的机会,特意绕路查看过,这面墙比别处矮了半尺,墙外是一条僻静小巷,只要翻过去,就能混入集市,从此天高任鸟飞。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郑官岭的寒毒昨日刚发作过。
按照每月一次的规律,下次发作至少还有二十多天。他的身体虽未完全痊愈,却也不再需要日夜贴身守候。换句话说,当下正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穆悦把从库房悄悄拿来的几锭碎银塞进腰带,又揣了两个馒头当作干粮,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褐。
这衣服是她特意找管事嬷嬷要的,只说是干活方便。天刚蒙蒙亮,郑官岭已经前去早朝,寝殿里空无一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偏殿后门,猫着腰穿过回廊,避开巡逻的侍卫,一路小跑来到西北角的竹林。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竹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苔的清冽气息。
穆悦找到那面围墙,仰头看了看,墙体比预想中稍高一些,好在墙头有凸起的砖块可以踩踏,努努力应该能翻过去。
她卷起衣袖,双手牢牢扒住墙头,脚尖踩上第一块凸起的青砖。
“加油,穆悦,你一定可以。”她小声给自己打气。“翻过这面墙,就能重获自由。不用再伺候难搞的反派,不用睡在狭窄的脚踏上,不用尝苦涩的汤药,不用整日面对他那张冷脸。”
“你在说谁的脸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平稳,却像一把寒刃,精准划过穆悦的后颈。
穆悦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整个人挂在墙上,双手紧扒墙头,脚尖抵着砖缝,姿势如同一只被定住的壁虎。
她不敢回头,这个声音她太过熟悉,低沉沙哑,明明年纪尚轻,却总带着历经沧桑的沉郁。
是郑官岭。
他不是去早朝了吗。
“本王在问你。”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你口中的冷脸,说的是谁。”
穆悦的大脑飞速运转,零点三秒后,做出了一个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无比狼狈的决定。她吓得手脚一软,直接从墙上滑了下来。
屁股先着地,摔在厚厚的竹叶堆上,好在有竹叶缓冲,并不算疼,可姿势极其狼狈。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恰好对上郑官岭居高临下的目光。
他身着一身玄色朝服,外披同色大氅,显然是从宫外折返,这说明他根本没去早朝,或是去了半路又折回。
他脸色算不上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未曾安睡,可那双黑眸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穆悦惊恐的神情,如同盯住猎物的猎豹。
穆悦咽了咽口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王爷,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去早朝了吗。”
“今日告假了。”郑官岭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平淡无波。“昨夜做了一场梦,梦见你离开了,走了后放心不下,便回来看看。”
穆悦的心虚感几乎要冲破胸腔,连忙辩解。“梦里的事都是假的,我怎么会跑呢。我只是来这里,来这里看风景。这片竹林景致甚好,竹子青翠欲滴,颇有几分诗意。”
“你腰里别的是什么。”郑官岭的目光落在她腰间。
穆悦低头一看,腰带缝隙里露出的碎银,正迎着晨光泛着微光,无处躲藏。
一时间,气氛陷入死寂。
郑官岭伸出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那锭碎银,轻轻一抽,银子便落入他掌心。
他又看向她的腰带,另一只手顺势抽出两锭,三两碎银整整齐齐摆在他的手心,如同确凿的罪证。
穆悦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
“这是库房的银子。”郑官岭掂了掂手中的银锭,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是你从库房拿的。”
“我、我这是借用。”
“可有借条。”
穆悦哑口无言。
“你怀里还揣着两个馒头。”郑官岭的目光扫过她鼓鼓囊囊的衣襟,露出的馒头边角清晰可见。“是厨房今早刚蒸好的,你私自拿的。”
“我这是取用,贴身侍女拿两个馒头,算不上什么事。”
“寻常取用自然无妨。”郑官岭将银子收入袖中,又把馒头从她怀里取出来,动作一气呵成。“可拿了银子,又揣了干粮,还往围墙边跑,穆悦,你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始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可穆悦却浑身汗毛倒竖。她太清楚了,这般温和,远比暴怒更可怕。
原著里,郑官岭每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便意味着有人要大祸临头。
“我。”穆悦张了张嘴,再也编不出合理的借口,只能垂头认命。“我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私拿银子,不该偷拿馒头,不该翻墙。”
“不对。”郑官岭打断她。
穆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蹲在面前,双手搭在膝头,姿态看似随意,可眼神里没有半分随意。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将她看穿,看透骨髓,直抵灵魂深处。
“你错在,明明答应了要负责,却想着逃走。”
穆悦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没有真心想跑,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来看风景,只是拿了银子想去闲逛,只是带着馒头去集市吃?”郑官岭忽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她,语气终于有了波澜。
“穆悦,你把本王当成三岁孩童吗。”
穆悦被他的气势压制,下意识往后退缩,可身后就是围墙,早已退无可退。
郑官岭微微弯腰,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将她牢牢困在墙壁与自己的胸膛之间。
他离她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
他的声音骤然放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缓缓溢出,带着危险又让人心悸的磁性。
“说好要负责一辈子,你想就这样逃走。”
穆悦浑身僵硬,连大气都不敢喘。
“若是再跑,便打断你的腿。”
短短三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可穆悦毫不怀疑,他说到做到。
郑官岭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
“我、我没有想逃走,只是想出去透透气,在王府里待得实在烦闷。”她声音微微发颤,试图辩解。
“透气需要翻墙而出。”
“王府大门不让随意出入。”
“你亲口问过?”
穆悦瞬间语塞。她确实从未问过,因为她心里清楚,问了也只会被拒绝,郑官岭绝不会放她出门。
可这些话不能说出口,一旦说破,就等于彻底承认自己是蓄意逃跑。
郑官岭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穆悦觉得自己的心思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随后他忽然松开扣着她肩膀的手,后退半步,却依旧挡在她面前,没有丝毫放行的意思。
“穆悦。”他的声音恢复平静,可平静之下暗藏的情绪,比方才的威胁更让人心慌。“你知道本王为何特意折返吗。”
穆悦轻轻摇了摇头。
“今早出门,你帮本王整理衣领。”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似在回忆当时的场景。“你的手一直在发抖。”
穆悦微微一怔。她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那时她确实在发抖,并非因为害怕,而是满心的心虚。
一边帮他整理朝服领口,一边在心里道别,手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