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当时便猜到了你的心思。”郑官岭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落雪无声。“可本王还是想赌一次。”
“赌什么。”
“赌你不会狠心离开。”
“可结果,本王赌输了。”郑官岭说着,嘴角微微上扬,可那抹笑意,比落泪还要苦涩。“穆悦,你说话不算数。”
穆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清晰地看见,郑官岭的眼眶红了一瞬。
仅仅只是刹那,他便迅速别过头,用大氅的衣领遮住半张脸。等他再次转头看来时,眼底已恢复往日的冷峻,仿佛刚才的动容,只是穆悦的错觉。
“起来吧,地上寒凉。”他沉声说道。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递到穆悦面前。
穆悦看着这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她知道,这双手曾沾染鲜血,原著里的郑官岭,杀伐果断,手上人命无数,即便那些人多是罪有应得,可终究算不上干净。
可此刻,这只手朝着她伸出,掌心朝上,指节微微弯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穆悦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郑官岭的手瞬间收紧,用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穆悦力道不稳,踉跄着向前一步,险些撞进他怀里。
他及时扶住她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形,握住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穆悦。”他低下头,目光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嗯。”穆悦轻声应道。
“不许再有下一次。”
穆悦心里想着,下次一定要跑得更隐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顺从的回应。“我知道了。”
“你若是再敢逃跑。”郑官岭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本王就把你锁在寝殿里,哪里都不许去。”
穆悦浑身一颤,当即反驳。“你这是非法拘禁。”
“在这摄政王府,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穆悦一时无言以对,心里早已把郑官岭埋怨了无数遍,表面却只能乖巧点头。她正暗自盘算下次如何更隐蔽地逃跑,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
她抬头看去,瞬间愣住。
郑官岭在笑。
不是以往那种转瞬即逝、几不可察的浅笑,而是真正舒展眉眼,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的笑容。
晨光透过竹叶缝隙洒落,落在他脸上,将那抹笑意映照得格外清晰。
他笑起来的时候,全然没有了反派的阴鸷凌厉,眉眼间的沉郁尽数散去。
穆悦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
“你笑什么。”她警惕地问道。
郑官岭收敛笑意,可眼角的柔和并未散去。他抬手,轻轻拍掉她头顶的竹叶与灰尘,动作温柔得出乎意料,随后说出一句让穆悦彻底无语的话。
“乖,好好负责,满一个月,本王给你涨月钱。”
穆悦满脸错愕,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你现下月钱是三两。”郑官岭指尖微动,认真盘算着。“满一个月,涨到五两。满一年,涨到十两。若是能负责一辈子,这王府里的银两,尽数归你。”
穆悦的内心陷入激烈的挣扎,理智不断提醒自己,这是反派的糖衣炮弹,是笼络人心的陷阱。
可她的思绪却忍不住盘算起来,三两银子在古代,足够普通百姓家庭生活一月,十两便是数月,若是坐拥王府全部银两……
“想清楚了,还跑吗。”郑官岭微微歪头,看着她神情变幻。
穆悦咬牙,把逃跑的念头狠狠咽回去,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不跑了,绝对不跑了。王爷放心,我一定尽心尽责,伺候您一辈子,绝不反悔。”
郑官岭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她。
“穆悦。”
“奴婢在。”穆悦立刻应声。
“你方才说,翻出围墙就能自由,不用再看本王的冷脸。”他语气平淡,却让穆悦心头一紧。“本王的脸,真的很冷吗。”
穆悦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她小声嘀咕的话,竟然全被他听见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莫非从她进入竹林,就一直跟在身后。
“不冷不冷,王爷的脸一点都不冷。”她连忙搜肠刮肚地找补。“十分和蔼,格外亲切,极具亲和力。”
郑官岭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三秒,随即转过身,继续前行,只丢下两个字。
“虚伪。”
穆悦小跑着跟上去,心里满是无奈,这哪里是虚伪,分明是满满的求生欲。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寝殿的路上。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铺满回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穆悦低头看着地面,郑官岭走在前方,身影却微微侧着,像是在刻意等她跟上。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
“王爷,您今日告假不上早朝,朝中事务不会耽误吗。”她试探着开口。
“已然告假,朝中诸事,耽搁一日并无大碍。”郑官岭语气平淡。
“您是特意回来找我的。”
郑官岭没有回应,目视前方,步伐从容,可穆悦清晰地看到,他的耳尖悄悄泛红。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暖意。
堂堂摄政王,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竟会为了抓一个逃跑的侍女,特意告假折返,说出去怕是无人会信。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淡青色痕迹,那是他寒毒发作时紧紧攥住她留下的。
淤青快要散尽,只余下一圈浅淡的印记,如同一枚专属的印记。
她忽然觉得,若是负责是一场约定,那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应下了这场约定。
“王爷。”她忽然开口。
“何事。”
“您说的,满一个月,真的会涨月钱吗。”
郑官岭的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哭笑不得,像是在说,你竟然只在意这些。
“自然会涨。”他沉声应道。
“涨到五两。”
“是。”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穆悦伸出小拇指,认真说道。“我们拉钩。”
郑官岭看着那根纤细的小拇指,眉头微蹙,显然不懂拉钩的含义,可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还是犹豫着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穆悦牢牢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郑官岭低头看着两人相勾的手指,沉默许久。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的阴影。
“一百年太短。”他忽然开口。
穆悦微微一怔:“啊。”
“要一千年,不许变。”郑官岭勾着她的小拇指,微微用力,像是在敲定一场永恒的约定。
穆悦的心跳骤然变得急促,声响清晰可闻。
她想说,这个人怎么如此贪心,可对上他认真又带着几分忐忑的黑眸,所有话语都化作一个字。
“好。”
郑官岭的嘴角慢慢扬起。
穆悦连忙别过脸,假装看向路边的花草,掩饰心底的慌乱。
可她心里却清楚,这一次,好像真的跑不掉了。
并非为了那些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