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道。”她故意逗他。

“随便。”

“王爷要说清楚，究竟是哪一道。”

郑官岭不耐烦地翻了一页书，声音闷闷的。“胡萝卜那道。”

“您不是说胡萝卜不好吃吗。”

“本王说的是一般。”他终于抬眼看来，黑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羞。“一般，便是可以吃。”

穆悦弯眼笑了。“好，往后常做。”

郑官岭重新低下头看书，可穆悦分明看见，他盯着那一页，许久都没有翻动。

从那天起，穆悦彻底接手郑官岭的膳食安排。每日提前与刘师傅商量菜单，把他不爱吃却有营养的食材变着花样做。胡萝卜雕成花，苦瓜切薄片用蜂蜜腌去苦味，香菜剁碎混在肉丸里，茄子炸成茄盒，木耳剁成馅料。

郑官岭每次都会先皱眉，再面无表情地吃下去，最后只评价一般或是还行。

穆悦却悄悄摸出了规律。说一般的菜，他能吃两碗饭。说还行的，能吃一碗半。沉默吃完的，只吃一碗。若是难得主动说一句不错，那便是心情极佳，能连吃三碗。

她把这些规律一一记在小本子上，如同在做一桩认真的研究。

又过了几日，穆悦做了一盘桂花糖藕。郑官岭吃下第一口，筷子骤然顿住。

“不合口味。”穆悦紧张地问。

他没有回答，又夹了一块，接着一块又一块，吃掉了大半盘，才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从前母妃，也做过这个。”

穆悦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起原著里的情节，郑官岭的母妃是南方人，最擅长做桂花糖藕。她离世那天，厨房还放着没做完的藕。

“那。”穆悦小心翼翼地开口。“以后我常做给您吃。”

郑官岭没有应声，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许久。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单又沉默。

穆悦没有上前打扰，安静地收拾碗筷，把剩下的糖藕仔细收好，预备晚上他饿了再热。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应答。

“好。”

穆悦回头望去，郑官岭依旧背对着她，可耳尖却悄悄泛红。

她笑了笑，轻轻推门出去。

次日一早，刘师傅偷偷把穆悦拉到一旁，神色激动。“穆姑娘，您知道今早出了奇事吗。”

“什么事。”

“王爷亲自来厨房点菜了。”刘师傅声音都在发抖。“他站在门口，只说今晚做那个，我追问是哪个，他别扭了半天，才吐出桂花糖藕四个字。我在王府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王爷主动要吃的。”

穆悦忍不住笑了，几乎能想象出郑官岭站在厨房门口，别扭又不肯明说的模样。

“穆姑娘。”刘师傅忽然认真起来，眼神里带着恳切。“您来之前，王爷寝殿夜里连灯都不愿点，常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不吃不喝，也不许人靠近。我们都以为，他本就不需要人伺候。”

他顿了顿，眼眶再度泛红。

“可您来了之后，他开始用早膳了，夜里也点灯了，偶尔还能听见寝殿里有声音，虽听不清说什么，总归是有人陪着他了。”

穆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穆姑娘。”刘师傅认真地看着她。“王爷需要您的陪伴。”

穆悦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早就不打算走了，可话到嘴边却有些哽咽。她曾经不止一次想逃离这里，可如今。

如今，她已经舍不得走了。

晚膳时，穆悦把热气腾腾的桂花糖藕端上桌。郑官岭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的速度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他吃了一块，又一块，吃到第三块时忽然停住，望着盘中藕片，目光有些放空。

“怎么了。”穆悦轻声问。

“太甜了。”他声音微微发哑。

穆悦以为是糖放多了，连忙解释。“我没放太多糖，分量都是正好的。”

“不是这个甜。”

郑官岭放下筷子，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母妃做的糖藕，也是这个味道。”

穆悦的眼眶瞬间红了，慌忙别过脸整理碗筷，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等情绪平复，才转过头，用最平常的语气说。“那我天天做，做到您吃腻为止。”

郑官岭抬眼看向她，烛光落在他眸中，把往日阴沉的黑瞳映得一片暖意。

“不会腻。”他说。

穆悦的心跳又一次漏了一拍。

她连忙低下头，夹起一块藕放进他碗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郑官岭慢慢嚼着，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极小的弧度，不是冷嘲，不是敷衍，而是发自心底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温柔笑意。

窗外月色圆满，晚风轻柔。

穆悦坐在对面，静静看着他一口口吃着糖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权谋，没有复仇，没有注定的悲惨结局。

只有两个人，一盏灯，一盘桂花糖藕。

还有一个越来越不想兑现的逃跑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