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悦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她迷迷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人握着。不是她主动握着别人，而是郑官岭的手掌整个裹住了她的手，指节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像两块拼在一起的拼图。

她的手心已经被捂出了汗，黏腻温热，而他的手却还是凉的，像一块怎么都捂不热的寒玉。

她想抽回来。

刚动了一下手指，郑官岭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眸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反而清明得像一潭深水，仿佛他早就醒了，只是一直闭着眼睛装睡。

他看着穆悦，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

“你握着本王的手睡了一夜。”他开口说道。

穆悦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当即反驳：“明明是你握着我的手不放！”

“本王睡着了，不知道。”郑官岭面不改色地坐起身，墨色长发滑落肩头，衬得那张苍白的脸越发冷峻。你醒着，你可以抽手。你没抽，说明你不想抽。”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穆悦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转念一想，自己确实没有在半夜强行抽回手。每次她试图抽离，他就会攥得更紧，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一时心软，便放弃了，这确实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这不代表她心甘情愿啊。

“算了，不跟你争。”穆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浑身骨头咔咔作响。“我去叫人进来伺候你洗漱。”

“不用。”郑官岭出声叫住她，“你伺候。”

穆悦回头，一脸茫然：“我不会。”

“学。”

“我连怎么打水都不知道。”

“本王教你。”郑官岭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绒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贴身侍女的职责，包括更衣、梳洗、用膳、守夜。你一样都不会，从今天开始学。”

穆悦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反派他是反派他是反派，不要跟反派讲道理，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的王爷，我学。”

洗漱的过程堪称一场灾难。

穆悦不会拧帕子，清水甩了郑官岭一身。不会梳发髻，硬生生扯掉他好几根发丝。不会系腰带，折腾半天系了个死扣，最后还是郑官岭自己动手解开。

他全程面无表情，可每次她出错时，眼角都会微微抽动，像是在忍耐什么巨大的折磨。

穆悦在心里暗自腹诽，你忍什么忍，我都说了不会，是你偏要我伺候，这怎么能怪我。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郑官岭换上一身玄色锦袍，整个人瞬间变了模样。

昨夜那个蜷缩在床上呢喃母妃的脆弱少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眉眼凌厉，气势逼人，连周身的气息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传唤了管家。

管家姓周，五十来岁，精瘦干练，一双眼睛精明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带着几个丫鬟婆子站在下首，恭恭敬敬地行礼。

“王爷，昨日吩咐的贴身侍女事宜，奴才已经办妥。这是小悦的身契和新的身份文牒，按规矩，贴身侍女的月钱是三两银子，比洒扫丫鬟多了二两七钱。”

穆悦听到三两银子四个字，耳朵不自觉地竖了一下。

三两银子在古代的购买力她不清楚，但定然不错。

她昨晚还满心想着跑路，此刻竟被这点月钱动摇，连忙在心里呵斥自己，穆悦你清醒一点，你是要逃跑的人，三两银子岂能收买你。

郑官岭接过文牒扫了一眼，随即递给她：“收好。”

穆悦双手接过，低头看去，纸上清晰写着穆悦，年十六，摄政王府贴身侍女几个字，还盖着鲜红的王府大印。

她心头一沉，莫名生出一种签下卖身契的感觉，心里五味杂陈。

“从今天起。”郑官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穆悦负责本王的一切。本王的饮食、汤药、起居，都由她管。府中上下，见她如见本王。”

此言一出，满屋皆惊。

周管家倒吸一口凉气，身旁几个丫鬟也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大丫鬟忍不住上前，低声劝谏。“王爷，贴身侍女虽然品级不低，但见其如见王爷的规矩，历来只有王妃才有资格。”

“本王说了算。”郑官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不容置喙。

那丫鬟立刻噤声，看向穆悦的眼神却染上了浓浓的嫉恨。

穆悦瞬间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震惊，有不解，有嫉妒，还有一种她怕是给王爷下了蛊的揣测。

她自己也满心震惊，全然无法接受。

等管家和丫鬟们退下后，穆悦立刻凑到郑官岭面前，压低声音询问。“王爷，你刚才说的见你如见本王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个普通的贴身侍女，不用搞这么大排场吧。”

“本王说需要就需要。”

“可是。”

“你质疑本王的决定？”郑官岭微微偏头，黑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穆悦瞬间怂了，连忙低下头：“不敢。”

“那就闭嘴。”

穆悦乖乖闭了嘴，可心里的小人早已疯狂咆哮。

这是什么暴君，一言不合就威胁。说好的仁德宽厚呢，哦不对，仁德宽厚是原著男主萧衍，郑官岭是反派，本就这般不讲道理。

冷静，穆悦，冷静下来。

你要理解他的人设，他缺爱，控制欲强，不懂正常的人际交往。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他，伺机逃跑，而不是和他起争执。

对，稳住。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温顺的神情：“王爷说得对，我不该质疑。那王爷现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郑官岭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态度转变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问。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今日的药。府医说，解毒丹虽解了大半毒性，但余毒未清，还需连续服药七日。”他顿了顿，淡淡吐出两个字，“太苦。”

穆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认命地拿起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含在嘴里。苦涩瞬间席卷味蕾，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好一会儿才开口。“好了，没毒，王爷吃吧。”

郑官岭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嘴角又浮现出那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接过药丸，放入口中，就着她递来的温水咽下，全程面不改色。

穆悦暗自嘀咕，这人绝对有病，是味觉上的毛病。

服药之后，郑官岭要前往书房处理公务，穆悦作为贴身侍女，自然要紧随左右。可她很快发现，所谓的跟随，就是站在书房门口当门神，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整整两个小时。

穆悦的腿从发酸到发麻，最后彻底失去知觉，中间好几次想偷偷蹲下歇息。可每次她刚有动作，书房里的郑官岭就像长了后眼，头也不抬地丢出一句：“站好。”

他到底是怎么看见的。

穆悦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偶然发现书房的窗纸上有一个细小的孔洞，刚好对准她站立的位置。原来郑官岭一直透过孔洞盯着她，这个控制狂。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郑官岭放下手中的笔，走出书房，淡淡扫了她一眼：“腿抖了。”

穆悦咬着牙逞强：“没有。”

“在抖。”

“那是冷的。”

“现在是六月。”郑官岭毫不留情地拆穿。

穆悦一时语塞，只能硬着头皮辩解：“对，就是冷的，书房门口有穿堂风。”

郑官岭没再多说，迈步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