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官岭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穆悦是在他床边睡着的。
准确来说，她被扣押在寝殿里一整夜，又困又累又饿，实在撑不住，靠着床柱便沉沉睡了过去。
昨晚她本想趁郑官岭昏迷偷偷溜走，可门口守着两个侍卫，如同门神一般寸步不离，只面无表情地传了王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
跑不掉了。
她只能认命守在床边，每隔一个时辰便给郑官岭更换额头上的温帕子。寒毒发作时体温会冷，她在现代接触过类似的护理常识，物理升温是最稳妥的缓解方式。
中途她还小心翼翼喂了两次温水，好在郑官岭昏迷时吞咽功能尚且完好，没有被呛到。
这一整夜，她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歇。
郑官岭没死，这算是好消息，她不用背负摄政王横死在自己面前的黑锅。可这也是最坏的消息，等他彻底清醒，她就要为那句脱口而出的“负责”，承担难以预料的后果。
她的万能解毒丹确实起了作用。半夜时分，郑官岭伤口边缘发黑的皮肉渐渐恢复了正常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寒毒发作的频次明显降低。
原著里他每次寒毒反噬，都要昏睡三天三夜，照眼下的恢复速度，今日便能彻底清醒。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还是要逃。
不是贪生怕死，是她太清楚原著既定的结局。郑官岭这一生，终究要走向宫变之中万箭穿心的下场。
她一个外来的穿书者，无权无势，凭什么扭转天命。与其日后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局，不如从一开始就斩断所有牵连，互不干涉。
等他醒了，一定要找机会逃走。
穆悦在心里一遍遍敲定逃跑计划，忽然察觉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太过浓烈，如同被蛰伏的猛兽锁定了猎物，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她猛地睁开眼睛，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郑官岭醒了。
他半靠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上，墨色长发松散地垂落在肩头，衬得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显冷峻。
身上的刀伤已经被府医重新处理妥当，缠着干净整齐的白布，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就这般安静地看着她，不知已经凝望了多久，眼底藏着探究与审视，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沉甸甸地压得人心头发紧。
穆悦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坐直身子，挤出一抹客气又疏离的笑：“王爷醒了，我这就去传府医。”
“你守了一夜。”
不是疑问，是平淡的陈述。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醇厚，带着淡淡的慵懒。
穆悦愣了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衫。衣袖还缺了一截，袖口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模样狼狈不堪。
她这才想起，昨晚情急之下撕了自己的衣服为他包扎伤口，之后便被侍卫直接带到寝殿，一整晚都没有机会更换衣物。
“嗯，守了一夜。”她轻轻点头，心里暗自盘算，自己也算尽职尽责，能不能就此换一个脱身的机会。
郑官岭的目光从她破损的衣袖，缓缓移到她手腕上未消的青紫指痕，停顿片刻，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他垂落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神情安静，竟莫名透出几分温顺。
穆悦险些被自己荒唐的念头吓到。
温顺？
这两个字怎么会和杀伐果断的郑官岭扯上关系，她一定是熬夜太久，出现了幻觉。
“你叫穆悦。”他忽然开口。
“啊，是。”穆悦连忙应声。
“哪个府上的人。”
“本就是王府的丫鬟，负责洒扫差事。”穆悦指了指自己身上粗布衣衫，“就是在后花园清扫落叶的丫鬟。”
郑官岭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个身份并不满意。他再次抬眼看向她，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像是在确认一件至关重要的物件。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件让穆悦始料未及的举动。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她破损的袖口，指腹微微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边缘。
“你撕了自己的衣服，为本王包扎伤口。”他开口说道。
穆悦心里暗自腹诽，当时情况紧急，手边没有可用的纱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失血过多。可面上只能恭敬回应：“情况紧急，顾不得许多规矩。”
“你还喂本王服了药。”
“那是……”
“那不是王府的药。”郑官岭抬眸看向她，目光锐利却没有质问的戾气，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府医说，本王体内的余毒已经解了大半，那枚药丸的药效，远胜京中所有解毒丹。你一个寻常洒扫丫鬟，从何处得来这样的东西。”
该来的终究来了。穆悦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强装镇定，拿出提前想好的说辞：“奴婢小时候遇到过一位游方郎中，他见奴婢身世可怜，便赠予一枚药丸，说可解百毒。奴婢一直珍藏在身边，昨晚见王爷伤势危重，便斗胆拿了出来。”
“编得还算周全。”郑官岭面无表情地评价。
穆悦一时语塞。
“继续说，本王听着。”
“我说的句句属实。”
“嗯，确实属实。”郑官岭的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今日的天气，“一位游方郎中，随手赠予你价值连城的解毒丹。你一个低等丫鬟，贴身珍藏数年，偏偏在本王遇刺中毒的当晚，拿出来给本王服用。合情合理。”
穆悦张了张嘴，再也找不出更圆满的借口。她总不能直言，自己是穿书而来，这药丸是系统赠予的新手福利。
好在郑官岭没有继续追问。他松开她的袖口，微微侧过头，似乎在聆听殿外的动静。
管家压低声音在门外请示，询问是否可以入内伺候。郑官岭没有应声，目光重新落回穆悦脸上。
“你昨晚说过的话，还记得多少。”
穆悦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王爷，昨晚我说会对你负责，真的只是情急之下的口头禅。”穆悦连忙解释，“在奴婢家乡，遇到紧急状况都会说这样的话安抚旁人，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算不得什么承诺。”
“你的意思是。”郑官岭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淡淡的冷意，“你想反悔。”
“不是反悔，是那句话根本算不上承诺。”
“本王不这么认为。”
郑官岭忽然坐直身子，微微向她凑近。穆悦下意识往后躲闪，可他已经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还是昨晚被他攥住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挣脱。
“本王昏迷之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说会负责。”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按在她脉搏上的拇指，声音放得很轻，“本王这一生，从不求人，也不接受任何人的怜悯。可你说要对我负责，我信了。”
穆悦的心脏猛地一颤。
不是惧怕，是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他依旧是那张冷冽疏离的脸，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如同冰封之下的暗流，稍一触碰便会汹涌而出。
“所以。”郑官岭抬眸，漆黑的眼眸沉沉地锁住她，“你必须负责。”
话音落下，他松开她的手腕，沉声对着门外吩咐：“来人。”
管家立刻推门而入，躬身垂首等候吩咐。
郑官岭的目光越过管家，稳稳落在穆悦身上，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和昨晚昏迷前的弧度一模一样，转瞬即逝。
“从今日起，穆悦调任本王的贴身侍女，全权负责本王的一切起居事宜。”
管家当场愣住。他错愕地看了看衣衫破旧的穆悦，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郑官岭，满脸难以置信。
王爷身边向来不设贴身侍女，就连伺候的大丫鬟，也只能在殿外当值，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王爷，贴身侍女的份例，需要向内务府报备……”
“本王的话，不需要说第二遍。”
“是。奴才即刻去安排。”管家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穆悦呆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一个无人在意的洒扫丫鬟，一夜之间变成了摄政王的贴身侍女。
她猛地转头看向郑官岭，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等等，我没有答应。”
“你已经答应了。”郑官岭靠回床头，语气理所当然，“你亲口说要负责，本王只是给你一个兑现承诺的机会。”
“这根本不是机会，是强人所难。”
“王府规矩，出言无悔。”
“你这是蛮不讲理。”
“何为蛮不讲理。”郑官岭微微偏头，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穆悦一时语塞。这位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偏着头一脸认真地追问新词，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反差感。她连忙甩甩头，把这危险的念头抛在脑后。
“我绝不会做什么贴身侍女。我只会扫地，端茶倒水、伺候起居一概不会。”
“可以慢慢学。”
“我愚笨迟钝，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