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可以等。”
“我……”
“你再说出一句拒绝的话。”郑官岭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眼底的笑意瞬间消散,只剩下刺骨的寒意,“本王就按王府规矩,处置擅自闯入后花园、窥探王爷行踪的丫鬟。”
穆悦的脑子轰然一响,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按照原著剧情,原主小月就是因为撞见郑官岭练功失控,才被当场灭口。而昨晚,她不仅撞见了他遇刺中毒的模样,还知晓了他寒毒缠身的秘密,亲手为他包扎伤口。这些事,任何一件都足以让她死上百次。
她此刻的处境,根本不是愿不愿意负责的选择。
是负责尚能活命,不负责,当场便会身首异处。
穆悦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王爷,贴身侍女这个位置,很适合奴婢。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负责到底。”
郑官岭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片刻之后,他微微点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
“很好。从今日起,你搬入寝殿偏殿居住。”
“啊?偏殿?”
“贴身侍女,自然要随时听候吩咐。”郑官岭闭上双眼,神色间透出几分疲惫,可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却未曾散去,“穆悦,你的第一件事,为本王侍药。”
话音落下,几位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碗盏、汤药、精致点心摆放整齐。她们看到坐在床边的穆悦,神色各异,惊讶、鄙夷、嫉妒,还有藏不住的揣测,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穆悦装作视而不见,端起药碗递到郑官岭面前。
郑官岭没有伸手去接。
他睁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中漆黑的药汁,轻轻蹙起眉头。
“王爷?”
“药味太苦。”
“所以呢?”穆悦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先尝。”
“什么?”
“你负责本王的汤药,需先试药,确认无毒。”郑官岭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穆悦看着碗中浑浊的药汁,闻着扑面而来的苦涩腥气,胃里一阵翻涌。可郑官岭就这般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她忍了。
穆悦端起药碗,捏着鼻子抿了一小口。浓烈的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好不容易咽下药汁,她吐了吐舌头,眼眶都被苦得泛红:“可以了吗?”
郑官岭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和泛红的眼眶,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全程面色平静,没有丝毫异样。
穆悦看着他平稳滚动的喉结,暗自诧异。这人难道没有味觉,如此苦涩的药汤,竟喝得如同白水一般。
“汤品太烫。”郑官岭放下空碗,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烫?”
“膳食温度过高,你吹凉再喂给本王。”
侍女立刻端上一碗温热的鸡汤。
穆悦压下心里的吐槽,拿起汤匙,一勺一勺轻轻吹凉,再缓缓递到郑官岭唇边。他一口一口从容咽下,神色淡然,可每当她低头吹气时,他的长睫便会轻轻颤动,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穆悦在心里疯狂腹诽。这哪里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分明是个事事要人伺候的稚童。
药要先尝,汤要吹凉,夜里还要人守在身边。
等等,夜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王爷,贴身侍女,夜里也要当值吗?”
“自然。”
“那奴婢夜里在何处歇息?”
郑官岭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床榻边的脚踏:“就在此处。”
穆悦看着那窄□□仄、只够勉强蜷缩身子的脚踏,心里满是无奈。她好歹是来自现代的人,穿书之后竟要睡在脚踏上。这日子,实在太过憋屈。
可她不敢出言反驳。
她清晰地看到,郑官岭说出这句话后,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分明知道这个安排不妥,却偏偏不肯改口。
穆悦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脚踏就脚踏。她本就没打算长久留下,等找到合适的机会,立刻逃走。
夜色渐深。
郑官岭服过药后,便再次昏昏沉沉睡去。穆悦蜷缩在脚踏上,裹着一床薄被,丝毫没有睡意。
寝殿里一片安静,只有郑官岭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她翻了个身,仰头望着头顶垂落的床幔,一遍遍复盘这短短一天的遭遇。
从穿书到现在,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她的人生已经天翻地覆。从现代大学生变成王府低等丫鬟,又莫名其妙成了摄政王的贴身侍女。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是那句脱口而出的“我会负责”。
她当初到底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
明知道郑官岭是书中反派,明知道他缺爱又缺安全感,最渴望旁人的真心与承诺。
一个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负责”的人,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怎么可能不当真。
穆悦越想越懊恼,越想越觉得自己愚蠢。
不想了。等她摸清王府的守卫规律,等郑官岭伤势痊愈不再紧盯她,她就立刻逃走。
“母妃……”
一道极轻极细的呢喃声,突然打破了寝殿的安静。
穆悦猛地回过神,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别走……母妃……”
是郑官岭。他在说梦话。
穆悦悄悄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去。
郑官岭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整个人蜷缩起来,如同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母妃……孩儿不怕……孩儿会护好自己……”
穆悦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原著里关于郑官岭的身世记载。
他是先帝遗孤,三岁那年亲眼目睹生母被人毒杀,自己被忠心侍卫冒死救出,从此隐姓埋名,顶着摄政王的身份,活在仇人的眼皮底下。
用狠戾无情的面具包裹自己,步步为营,只为复仇。
三岁。还是懵懂无知的年纪,却亲眼看着至亲死在自己面前。
穆悦的眼眶瞬间泛红。她轻轻伸出手,犹豫再三,还是轻轻覆上了他攥紧被角的手。
他的手掌冰凉刺骨,寒毒依旧在体内蔓延,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没事的。”她放轻声音,温柔得如同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没事的,我在这里。”
郑官岭的手指瞬间松开了被角,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穆悦没有听清,却隐约分辨出,是“别走”两个字。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就这般坐在脚踏上,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如同安抚一个深陷噩梦的孩童。
月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落,落在郑官岭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冷硬凌厉的轮廓,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穆悦静静看着他,忽然想起原著结局里的一句话。
他这一生,从未有人对他负责,所以他也不会对旁人负责。他只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血海深仇负责。
可现在,有一个人对他说了“负责”。他便死死抓住这束光,如同等待了一生的孩子,再也不肯放手。
穆悦轻轻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的心软,只是暂时的照顾。等他伤势痊愈,等她找到脱身的机会,她一定会走。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