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悦以为他又要挑刺,结果他只淡淡说了一句:“跟上,用膳。”
午膳摆在偏厅。
穆悦以为,贴身侍女该等王爷用膳完毕,再去下人房吃饭。可郑官岭直接让她坐在自己对面,指着满桌菜肴说:“吃。”
“我?坐这儿?”穆悦环顾四周,虽无旁人,却依旧觉得别扭。“这不合适吧,我只是个丫鬟。”
“你负责本王的饮食。”郑官岭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说道。“所以你也要吃本王吃的东西,确保无毒。”
“又要试毒?”
“有问题?”
穆悦看着满桌的红烧肉、清蒸鱼、酱肘子、桂花糕,默默咽了咽口水。她在现代本就是吃货,穿书后饿了一天一夜,早上只啃了一个冷馒头,此刻面对这些佳肴,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没问题。”她二话不说,径直坐下,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太好吃了。
古代食材天然纯粹,厨子的手艺更是精妙绝伦,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穆悦差点感动得落泪。
她又接连夹了鱼肉、肘子,又塞了一块桂花糕,吃称不上优雅,却满是真诚。
郑官岭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有动。
穆悦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食物,含混不清地问:“怎么了?你也吃啊。”
“本王不饿。”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移向窗外,耳尖竟悄悄泛起一丝淡红。
穆悦满心都在饭菜上,丝毫没有察觉。
用过午膳,穆悦以为能稍作歇息,可郑官岭又丢给她一堆琐事。去库房清点药材,去厨房确认晚膳菜单,去绣房取新制的衣裳,全是琐碎却不得不尽心的事。她跑前跑后,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忙完,天色已经漆黑。
晚膳过后,郑官岭准备沐浴更衣,命穆悦守在屏风之外。听着屏风内传来的哗啦水声,她思绪纷乱,想家,想宿舍的软床,想食堂的麻辣烫,想还未出结果的期末成绩。
穿书前,她只是个普通大学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论文查重和体测八百米,如今却要整日面对一个随时可能黑化的反派,命运实在太过荒谬。
“穆悦。”
屏风后传来郑官岭的声音,低沉清冽,还带着沐浴后的温润水汽。
“在。”穆悦立刻回神。
“拿干的帕子进来。”
穆悦愣了一下,迟疑道:“进来?你在洗澡。”
“洗完了。”
“那你穿衣服了吗?”
屏风内陷入沉默。
穆悦等了三秒,心头一紧,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没穿衣服,我进去不合适。”
“你负责本王的一切。”郑官岭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包括更衣。”
穆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拿起干帕子,缓缓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还好,他穿了中衣。
虽说中衣松松垮垮地敞开,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以及肋下缠着的白色绷带,可好歹算是蔽体。
郑官岭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滴在锁骨上,又沿着衣领缝隙滑进衣内。
烛光之下,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肋下的伤口隐隐透出淡粉,解毒丹的药效,远比他预想的更好。
穆悦连忙别开目光,将帕子递过去:“给。”
郑官岭没有接。
“你帮本王擦。”
穆悦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十遍他是病人他是病人他是病人,才走到他身后,用帕子裹住他的长发,一点点绞干水分。
她动作极轻,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可手指偶尔还是会碰到他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凉得惊人。
“你的寒毒,发作的时候很疼吧?”她没忍住,轻声问道。
郑官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穆悦以为他不会回应,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习惯了。”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穆悦的心里。
习惯了。
从小到大,寒毒究竟发作过多少次。每次痛不欲生的时候,有没有人陪在他身边,有没有人帮他擦去冷汗,喂他喝药,有没有人在他蜷缩颤抖时,握住他的手。
擦完头发,郑官岭躺回床上,穆悦重新蜷回脚踏上。这次她学聪明了,提前抱来一床厚被子垫在身下,总算没那么硌人。
夜色渐深,烛火被吹灭,寝殿里只剩清冷的月光。
穆悦闭上眼睛,正要入睡,头顶忽然传来郑官岭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今天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个时辰。”
穆悦一愣,下意识说:“你不是盯着吗?”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埋在被子里。“腿还疼吗?”
穆悦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在关心自己。那个让她硬生生站了两个小时的人,此刻竟在问她腿疼不疼。
“不疼了。”她小声回应。
“骗人。”郑官岭直言拆穿。“你走路的时候在瘸。”
穆悦一时无言以对。
“明天不用站了。”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在书房里面坐着。”
“坐着?”穆悦有些不敢相信。
“嗯。”郑官岭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染上睡意。“本王看得见你。”
穆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躺在脚踏上,望着头顶的床幔,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郑官岭垂在床沿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昨日还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此刻却安静地搭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有人伸手握住。
她没有伸手。
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这一夜,穆悦想了很多。
她想起原著结局里,郑官岭万箭穿心而死,死后悲壮身世才被揭开。世人皆骂他奸佞权臣,死有余辜,没有一个人为他伤心落泪。
穆悦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我要是跑了,你就真的没人负责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郑官岭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真切的回应。
“别跑。”
穆悦浑身一僵,抬头望去,郑官岭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陷入熟睡。刚才那两个字,大概只是梦中的呓语。
可她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不跑了。
至少今晚,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