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叔抬起头来，动作有些麻木。长时间的疲惫和忧心让他的表情显得迟钝僵硬，可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对成佳衣说：

“小成啊，辛苦你了，正月里还往医院跑。你一大早就来了，到现在也没吃饭吧？叔不饿，你吃。”

成佳衣哪里吃得下，医院的味道总让他胃里的东西往上翻，更不用说云姨现在这副样子。

“陆叔，要不……还是雇个护工吧。”成佳衣轻声劝道，“您也上了年纪了，这样一直守着，身体吃不消。”

“您要是倒下了，更没人照顾云姨。”

“不用不用。”陆叔立刻摆手，像怕他误会似的，“我就在这儿坐着，累不到哪儿去。护工一天好几百块呢，浪费那钱干吗？我家文生挣钱多辛苦，家里有那么重的房贷要背。”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像想起什么事似的，抬眼问：

“对了，小成……你没把医院这边的情况告诉文生吧？他工作忙，过年还得出国跑业务。我和你云姨都好着呢，可不能让他分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成佳衣也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酸、涩、愤怒、怜悯，全都搅在一起。

他当然不能告诉陆叔，陆文生骗了他，也骗了他们。

陆文生在年前谎称自己过年出差，可实际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成佳衣骗到了家里。

而且他还以家里地暖坏了为理由，让陆叔这半个月都呆在医院陪母亲。

也就是说，在陆文生的计划里，他原打算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囚 i 禁折 i 磨成佳衣。

但是这些又和眼前这两位善良羸弱的老人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安安分分地把儿子当成骄傲、当成家里的顶梁柱。

成佳衣心里一阵发涩，如果可以，他宁愿他们永远被蒙在鼓里，他们真的不需要知道那个被他们视为希望的儿子，究竟做过怎样的事。

那种真相，足以把他们这个家，他们的整个世界彻底击垮。

“陆叔，只要您和阿姨好好的，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成佳衣说，“你们在，家就塌不了。”

*

成佳衣是想在医院里多陪陪两位老人的，但是三天没到，他忽然接到了素素的电话。

素素在电话那头儿压低声音，好像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似的，“老大，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公司啊？”

“怎么了？”成佳衣问，”我不在，你们就不能干活儿了？前两天组会，我不是已经把每个人的任务都明确下去了吗？”

“不是工作的事。”

“那是什么事。”

素素支支吾吾，“老大，您还是赶紧回来一趟，就知道了。“

*

几天不在公司，成佳衣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走廊上有人悄悄停下脚步，对着他的背影小声议论。

工作间有人看到他走过来，都故意把头压得很低，貌似翻看文件却又都用眼角向他偷瞄。

他人刚进茶水间，几个小姑娘连零食都顾不上吃了，看他的眼神尴尬又复杂。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每个人好像又都期待着发生点儿什么。

“把康养项目的最新进度报告发给我看看，”成佳衣敲了敲小林的工作台，小伙子的头低的都要磕到键盘上了。

“别告诉我，我不在，你们都在磨洋工。“

“没有、没有，怎么会……”

小林一边慌忙点开文件夹，一边磨磨叽叽地翻找资料，“我记得昨天存在共享云盘上了，怎么找不到了呢？要不，我去找IT问问呢？”

成佳衣抱着胳膊，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却让人压力倍增。

小林干笑两声，努力转移话题：“老大，那个……餐厅最近新添了清心莲子银耳百合汤，喝过的都说好。您要不要先喝几碗降降火，再工作？”

成佳衣冷冷地瞪了已经满头大汗的小林一眼，“找不到是吧，总裁办有所有项目的实时汇总，我要看看，什么火要我亲自来灭。”

说完，成佳衣转身，径直往总裁专属电梯的方向走去。

小林目送着他离开，心跳腿软，

“千万别撞见……”小林颤颤巍巍地举起一把巧克力棒当护身符似的举过头顶，“要不，今天这八卦要炸穿天花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