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佳衣今天不仅迟到了,而且早退了。
刚在江大福办公室里发完那一通脾气,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似的,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不住。随便收拾了资料和电脑,他便提前离开公司,像是迫不及待地想逃离那栋高楼里的压抑空气。
回出租屋的路走了一半,成佳衣犹豫了半天,还是拐了个弯儿,去了警局。
过年那段时间,成佳衣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医院,之后又临时搬家,一桩接一桩的事情把他压得透不过气来。
陆文生绑架他的案子,原本该按流程完成的笔录,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但成佳衣心里很清楚,“没时间”,不过是个苍白的借口。
真正让他迟迟迈不出那一步的,是他内心深处对“做笔录”这件事的强烈抵触。
那段记忆太黑暗,要他把所有细节再重新翻出来,逐条回忆、逐句叙述,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那感觉就像把刚刚勉强结痂的伤口再次撕开,将最深、最痛、最不堪的部分都暴露在刺目的白光里。
有那么一瞬,成佳衣甚至想过,如果失忆的人是他就好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江大福把他忘了,在他心口最脆弱的地方又撒上一把盐。
然而成佳衣也知道,这件事躲不过,而他,也不想再继续逃避。
出乎成佳衣的意料,接待他的警察非常客气地告诉他,笔录不用做了。
“不用做了?”成佳衣如释重负,但还是不太敢相信,“那陆文生呢?他会怎么处理。”
“他已经被正式拘留,”警察答道,“目前正在等待进入刑事司法程序。”
见成佳衣的神情仍带着担忧,警察补充解释道:
“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再加上您聘请的律师团队非常专业,取证和材料都帮了不少忙。成先生,您只需要回去安心休养,后续的程序都会按规定推进。”
警察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您经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别再给自己增加压力。法庭上的事,自然会有律师和我们来处理。”
能把事情做到这么体贴周到的,成佳衣只能想到一个人,江大福。
但是那人不是失忆了吗?失忆还对他这么好,
这个念头让成佳衣的心口忍不住轻轻一跳,像被一根细羽划过,悄悄漾起一点小小的雀跃。
但这种情绪来得快,也被他压下得很快。
成佳衣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多想,更不要胡思乱想。
江大福的背后是NOVA集团,那是庞然大物一般的存在。他和江大福的关系如今微妙又复杂,江家方面不可能完全袖手旁观。
所以,这根本不是江大福对他好,而是江家的态度。
想到这里,那一点点升起的侥幸又被压成一线,轻得几乎感受不到。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想还是要成先生您有个心理准备,”警察送成佳衣走到门口,告诉他,“嫌疑人在拘留期间有明显的行为异常,我们已经请专业人员进行了评估,初步诊断,陆文生可能存在人格分裂的可能。”
这倒是成佳衣始料未及的,
学生时期,陆文生因为家境清贫,被同学圈子孤立,他性格木讷,偶尔也会突然暴躁,因此愿意和他交朋友的人,算在一起也只有一个成佳衣。
那时候的成佳衣,还是个骄傲的小太阳,他以为凭借自己的能量,能将陆文生所有的潮湿阴暗统统赶走,现在想想,那时候的他幼稚的实在可笑。
但是人格分裂,这个词还是太重了,陆文生一个人在外面漂泊的这五年,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都不重要了,成佳衣无奈地摇头。
生活就像粗粝的砂纸,有人被磨得光滑圆润,有人被磨得支离破碎,而成佳衣,不管生活如何,他始终棱角分明。
NOVA餐厅这两天悄悄添了不少清淡的新菜:清炒丝瓜、凉拌木耳、莲藕排骨汤……一道道都清肺败火,味道绝佳,可偏偏某人一口也没吃到。
成佳衣请假了,连人影都没在公司出现。
这架势很像是在闹情绪,但事实是,成佳衣去了医院。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仪器的滴答声,云姨躺在病床上,手术结束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可整个人依旧昏沉未醒。
被角里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手腕,针头扎在苍白的皮肤下,细弱的血管沿着手臂蜿蜒,连着点滴架上冰冷透明的药液。
病人的脸色比枕头还白,五官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只能看见呼吸时微弱的起伏。
陆叔趴在床边,从云姨被推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这样握着妻子的手。
六十岁不到的男人,一夜之间,整个人像骤然老了十岁,皱纹深刻得像被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伤痕。
医生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云姨的手术情况不算坏,也谈不上好,能做的、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只能靠观察和等待。
成佳衣将装着粥的保温桶轻轻放到病床边的小桌上,他半附身,帮云姨掖了掖被角,“您吃点儿东西,睡一会儿吧,我在呢,我替您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