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疤 > 第6章 赊米求生

第6章 赊米求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杨夏是在程锦绣家坐完整个月子的。

整整一个月,她都守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农家屋里,陪着那个刚出生不久、取名程清禾的小女婴。孩子软得像一摊棉絮,闭着眼睛哼哼唧唧,饿了就哭,饱了就睡,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程家人的轮廓,也带着一点杨夏身上的柔和。

可自始至终,杨夏都没有给她喂过一口母乳。

不是没有,也不是不能,是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从怀孕、被嫌弃、被逼迫、被东躲西藏一路积攒下来的怨气。她一想到这孩子刚落地就被人从窗口递走,一想到全家盼着的只有儿子,一想到自己连堂堂正正生个孩子的脸面都没有,心口就堵得发慌,怎么也不肯解开衣襟。

程锦绣看在眼里,劝过几次:“再怎么说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有奶不喂,孩子遭罪。”

杨夏只是躺在床上,背对着人,一声不吭,眼泪往枕巾里渗。

她不是不疼,是不敢疼,不敢一疼就心软,不敢一心软就忘了自己在这个家受过的所有委屈。她怕自己一喂上奶,就再也狠不下心,就真的要一辈子困在程家,困在这接连不断的生女阴影里,永无出头之日。

程清禾就这么靠着米汤、糖水、一点点稀稀的奶粉,勉强撑过了月子。

杨夏出月子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带着潮气。她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衣物,跟程锦绣道了谢,一个人慢慢走回了程家老屋。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就明显感觉到,这个家对她的温度,又降了一大截。

当初怀上二胎的时候,一家人嘴上虽不明说,心里却都默认了一个不成文的约定:要是儿子,便欢天喜地抱回来,大办酒席,风风光光上户口;要是女儿,就悄悄送给别人抚养,就当没生过这一场,也好躲开计划生育的追查,也免得程家在村里抬不起头。

可真等程清禾生下来,皱巴巴的一小团抱在怀里,哭声细弱却又倔强,杨夏舍不得了。

程大龙嘴上抱怨,心里也终究是自己的骨肉,狠不下那个心。

两人私下商量了一回,最终没舍得送人,又不敢光明正大带回程家,便商定了让孩子一直留在程锦绣家里抚养。对外只说是程锦绣托养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对内,就当是程家一个不能声张的小丫头。

户口更是不敢光明正大落在程为辉名下。

那几年计划生育查得严,一旦被人举报超生,不仅要重罚,还要被拉去做结扎,程家在村里也彻底没脸。思来想去,程大龙托了村里的关系,把程清禾的户口,悄悄挂在了家门口那位无儿无女的五保户头上。

对外人一句闲话都没有,只当是给孤寡老人凑个人数,实际上,孩子还是程家的血脉,只是一辈子都要顶着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不能认祖归宗,不能光明正大喊一声爹娘。

这件事成了程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成了悬在杨夏头上的另一重冷暴力。

程福和刘姬本来就对二胎又是孙女满心失望,如今孩子不能抱回家、不能认回来、还要偷偷摸摸养着,还要担着被人揭发的风险,老两口对杨夏的态度,便一日比一日冷淡,一日比一日刻薄。

从前只是话里带刺,如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杨夏从程锦绣家一回来,刘姬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做饭故意少盛一碗,洗衣服故意漏掉她的,说话要么阴阳怪气,要么干脆不理。家里的重活累活依旧扔给她,小卖部的清点、进货、打扫、招呼客人,一样都少不了她,可她想多拿一个鸡蛋、多喝一口热汤,都要看婆婆的脸色。

程福更是沉默得吓人,整日坐在门口抽旱烟,看见她就把脸扭到一边,仿佛她是什么晦气东西,进门败了程家的风水。

有时候邻里随口问一句:“大龙媳妇,听说你又生了一个?”

杨夏还没开口,刘姬就先抢着答话,语气生硬:“没有的事,别听人瞎嚼舌根,是亲戚家的孩子,托我们照看着几天。”

一句话,就把她十月怀胎、拼死生下的女儿,抹得干干净净。

杨夏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疼得说不出一句话。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在程家父母眼里,她不仅没能生出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还生了两个要吃要喝、要担风险、却半点“用”都没有的女儿。她不是功臣,是罪人。

日子就这么在压抑和冷落中一天天熬着。

程心蕾已经快两岁了,会跑会跳,会奶声奶气喊妈妈,整日黏在杨夏身边,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光亮。可杨夏一想到另一个女儿程清禾,还在程锦绣家偷偷摸摸活着,连一口正经奶粉都喝不上,心里就一阵阵发酸。

转眼,程清禾就快满三个月了。

孩子长得不算壮实,瘦瘦小小的,因为一直没有母乳,之前那点奶粉早就见底,程锦绣家里也不宽裕,能补贴的十分有限,到后来,连米糊都快要断顿了。

孩子一饿就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程锦绣实在没办法,托人带了话回来,意思很明白:孩子快没口粮了,再不买奶粉米糊,就要饿坏了。

这话传到程家,程为辉和刘进姬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偏巧那几天,程福和刘姬养了大半年的几头猪仔刚好出栏,拉到镇上卖了一笔不少的钱,钱票子攥在手里,厚厚一叠,藏在床板底下,捂得严严实实。

杨夏看在眼里,心里还存着一丝指望。

她想着,那毕竟是程家的亲孙女,是他们儿子的骨肉,如今孩子快要断粮,他们手上刚有钱,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孩子挨饿。

她鼓起勇气,试探着跟刘进姬开口:“妈,清禾快三个月了,米糊快没了,锦绣那边也撑不住,能不能先拿点钱出来,给孩子买两罐米糊?”

刘姬正在灶膛边烧火,一听这话,脸当场就沉了下来,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戳,发出刺耳的声响。

“买什么买?一个丫头片子,喝什么米糊?米汤不能喝?白开水不能喝?我们那时候生一堆孩子,哪有什么奶粉米糊,不也照样长大了?”

杨夏喉咙一紧,低声说:“现在不一样了,孩子太小,光喝米汤营养跟不上……”

“有什么不一样?”刘姬猛地提高声音,“不一样的是你肚子不争气,一连生两个都是丫头,还想让我们老两口拿卖猪的钱给她填肚子?我告诉你,不可能!这钱是留着给富贵读书、给大龙以后盖房子的,不是给赔钱货糟蹋的!”

程福在一旁抽着烟,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默认了老伴的话。

“那也是你们的亲孙女……”杨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亲孙女也没用!”刘姬打断她,“不是儿子,就不值钱!要养你们自己养,别来打我们的主意!”

一句话,堵得杨夏哑口无言。

她站在灶房门口,浑身发冷。

原来在他们眼里,孙女的命,比不上几头猪,比不上儿子未来的房子,比不上小儿子的学费。

她转身走出灶房,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小卖部这段时间生意格外清淡。

村里人口少,购买力有限,再加上农忙时节,大家都忙着下地,很少有人闲逛买东西。杨夏每天守在店里,从早开到晚,挣的那点零钱,只够勉强填补家里油盐酱醋的开销,有时候连进货的钱都凑不齐,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给程清禾买奶粉米糊。

她翻遍了自己的口袋、抽屉、箱子角落,只找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连一罐米糊都买不起。

万般无奈之下,杨夏只能想到赊账。

镇上那家百货店货品齐全,米糊、奶粉都有,老板是本地人,看着还算面善。杨夏心里盘算着,只要能先赊两罐米糊救救急,等程大龙从广州寄钱回来,她第一时间就还上。

那天一早,天刚亮,杨夏就推出家里那辆旧自行车。

车身锈迹斑斑,骑起来咯吱作响,车铃早就坏了,只能靠嘴喊避让路人。她跨上车,沿着乡间土路往镇上赶,土路坑坑洼洼,颠簸得她浑身发酸,原本不算远的路程,硬生生骑了快一个小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