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上百货店,已经是日上三竿。
杨夏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摆着各种日用百货,零食、布料、农具、调味品,琳琅满目,靠墙的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罐罐米糊和奶粉,看着就让人心安。
杨夏走到货架前,手指轻轻拂过铁罐,心里一阵发酸。
她咬了咬牙,走到柜台前,对着老板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老板,能不能……跟你赊两罐米糊?”
老板正低头算账,抬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穿着朴素,口音也不是本地的,眉头微微一皱。
“赊账?”
“是,”杨夏连忙点头,语气带着恳求,“我女儿快三个月了,家里实在一时拿不出钱,先赊两罐救救急,等我丈夫从广州寄钱回来,我立马就给你送过来,一分不少。”
老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太耐烦:“我们这儿小本生意,概不赊账。再说了,你一个外省媳妇,在这儿无亲无故,我凭什么信你?到时候你一走了之,我找谁要钱去?”
“我不会跑的,我家就在前面村子,程大龙家,你可以去打听。”杨夏急忙说。
“程大龙?”老板哼了一声,“知道,常年在广州鬼混的主,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寄钱?万一不寄,我找谁要?不行,不能赊。”
“就两罐,真的就救急……”
“多说没用,不赊就是不赊。”老板摆摆手,不再理她,继续低头算账。
杨夏站在柜台前,手足无措,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求人过。在河南老家,她也是爹娘疼爱的女儿,哪里受过这种冷眼和轻视。如今为了一口吃的,为了自己三个月大的女儿,她在一个陌生的镇上,被人当成骗子一样提防。
她不肯放弃,依旧站在原地,一遍遍低声恳求,声音带着哽咽。
“老板,我真的很急,孩子在家快要断粮了,再不吃就要饿坏了,你就行行好,赊我两罐吧……”
“我说不赊就不赊!”老板被她缠得烦了,猛地一拍桌子,“你再不走,我就叫人了!一个外乡人,还想在我这儿白拿东西,做梦!”
周围几个买东西的村民也纷纷看了过来,眼神带着好奇、打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杨夏被看得满脸通红,羞愧、委屈、无助一起涌上来,喉咙堵得发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知道,再求下去也是无用。
这个老板,根本不会相信她一个外省媳妇的承诺。
就在她几乎绝望,准备推着自行车空手回去,看着女儿饿哭却无能为力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找程大龙。
只有程大龙打电话过来,跟老板说明情况,老板或许才会松口。
她慌忙在店里打听,问有没有电话可以用。老板指了指墙角一部公用电话,满脸不耐:“打可以,先交钱。”
杨夏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能再次恳求,说等赊到米糊,一起把话费补上。老板被她缠得没办法,又怕她一直影响生意,勉强同意了。
杨夏手抖着,拨通了广州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程大龙有些迷糊的声音,应该是还在睡觉,或者刚从外面玩回来。
“喂?谁啊?”
“大龙,是我……”杨夏一开口,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发颤。
“杨夏?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程大龙听出她语气不对,瞬间清醒了几分。
“清禾快三个月了,没米糊吃了,爸妈卖了猪有钱不肯拿出来,小卖部也挣不到钱,我来镇上赊账,老板不肯相信我,说我是外省的,死活不赊……你能不能打电话给这个百货店老板,跟他说一声,等你寄钱回来就还,求你了……”
她一口气把话说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程大龙在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语气沉了下来:“你把电话给老板,我跟他说。”
杨夏如蒙大赦,捂着话筒,哭着对老板说:“我丈夫从广州打电话过来,他跟你说。”
老板半信半疑,接过了电话。
一开始他还态度强硬,说着小本生意不赊账的话,可不知道程大龙在那头说了什么,老板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嘴里连连应着:“行……知道了……都是同乡……没问题……”
挂了电话,老板看向杨夏的眼神,终于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提防。
他叹了口气,转身从货架上搬下整整一箱米糊,放在柜台上。
“行了,你丈夫都跟我说了,都是在外打拼不容易,这一箱你先推走,等他寄钱回来,记得赶紧还上。”
杨夏看着那一箱米糊,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对着老板连连鞠躬,一遍遍地说谢谢,谢谢。
她这辈子都没有像此刻这样,如此感激一通远方打来的电话。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箱米糊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生怕颠坏了,然后推着车,一步步走出百货店。
阳光洒在身上,她却浑身冰凉,只有心里那一点对女儿的牵挂,还在微弱地发烫。
骑上破旧的自行车,她一路往程锦绣家赶,车轱辘咯吱作响,像是在诉说她一路的委屈与心酸。
她终于给程清禾带回了口粮。
可她也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一次赊来的,只是暂时的温饱。
她在程家的日子,在这段接连生女、不被待见的婚姻里,还有数不清的饥荒,数不清的冷眼,数不清的求而不得,在前面等着她。
程清禾喝上了米糊,安稳睡去。
杨夏坐在床边,看着孩子小小的脸庞,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忍多久,也不知道这段爱恨纠缠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只知道,从她生下第一个女儿开始,从她没能生出一个儿子开始,她在这个家里,就永远抬不起头,永远要在冷眼与贫穷里,挣扎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