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好景不长,命运的玩笑再次降临。
兜风的甜蜜还未散去,杨夏便发现自己又怀孕了。孕吐的熟悉感袭来,她掐着日子一算,已经满三个月。有了头胎的经验,她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隐隐有了预感——这一胎,多半还是女儿。
她把怀孕的消息告诉程大龙,又轻声说出自己的猜测。程大龙脸上的欣喜瞬间淡去,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消息很快传到程福与刘姬耳朵里。老两口本盼着这胎是个孙子,能传宗接代,延续程家香火,一听又是女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儿子是家里的根,是脸面,是传承。女儿终究是泼出去的水,只有男儿金贵,只有有了儿子,在村里才能抬得起头。刘姬整日唉声叹气,话里话外都是不满;程福抽着旱烟,沉默不语,眼底满是失望。
程大龙的态度也彻底变了。起初的欢喜被传宗接代的执念取代,他看着杨夏的小腹,没有半分期待,只有烦躁与不甘。一家人的冷脸与抱怨,压得杨夏喘不过气。
最终,程大龙与杨夏商量,这个女儿不能留,去医院打掉。
杨夏心里不舍,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架不住婆家的压力与程大龙的劝说,只能含泪点头。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程大龙骑着摩托车,载着杨夏往镇上卫生院赶。一路沉默,风很冷,吹得人心头发颤。到了医院门口,程大龙停下车,伸手要扶杨夏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不舍。
肚子里的小生命已经三个月,隐隐有了胎动,那是血脉相连的牵绊,怎么能说割舍就割舍。
杨夏红了眼,程大龙也心头一软。
终究是舍不得。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说话,程大龙调转车头,载着杨夏回了家。
这个孩子,他们决定留下。
可九十年代计划生育严格,农村二胎管控极严,计划外生育要被罚款,还要被村干部追责。程家只能东躲西藏,把杨夏藏在亲戚家,藏在乡下偏僻的老屋,不敢出门,不敢声张,整日提心吊胆,像做贼一般。
杨夏挺着孕肚,在躲藏与惶恐中熬过了漫长的孕期。程家人虽依旧盼着儿子,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现实,偶尔会送来些吃食,却再也没有半分温情。
1997年7月,岭南酷暑难耐,蝉鸣聒噪。杨夏腹痛难忍,被连夜送到镇上卫生院生产。
程家一家人都来了,却不是为了守着她,而是为了等孩子落地。程大龙的姐姐程锦绣,更是早早守在卫生院的窗户口,焦灼地来回踱步,就等着孩子一出生,赶紧抱走避开追查。
产房内一阵撕心裂肺的用力后,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响起,又是一个女儿。
护士刚把孩子擦洗干净,程大龙怕被人发现、引来罚款和追责,当即拿过一张素色布单,匆匆把婴儿裹好,从产房半开的窗口递了出去。
守在窗外的程锦绣立刻接住,紧紧抱在怀里,一刻不敢耽误,转身就快步抱回了自己家抚养。
整个过程又快又仓促,像是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杨夏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刚出生的小女儿,孩子就被抱走了,她躺在产床上,浑身脱力,心里又空又疼。
程大龙给她取名程清禾。
清禾降生,和姐姐心蕾一样,是个让程家失望的女娃。产房外,程为辉长叹一声,刘进姬抹着眼泪抱怨,程大龙蹲在门口,抽烟抽到手指发黄,一言不发。
杨夏在卫生院休养了几天,身体稍稍缓过来一些,便收拾东西,跟着去了姐姐程锦绣家,在那里坐月子,一边休养,一边照看刚出生的二女儿。
她抱着襁褓中小小的程清禾,泪水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