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生下孩子,日子能真正安稳下来,可坐月子的日子,却成了杨夏新的煎熬。
婆婆刘姬本就一心盼着孙子,一看生的是个孙女,脸上立刻没了好脸色,态度也冷淡了许多。月子里的伙食一天比一天敷衍,早上稀饭配咸菜,中午随便炒个青菜,连个鸡蛋都难得见到,更别说鸡汤、鱼汤这些补身子的东西。杨夏刚生产完,身体虚弱,气血不足,夜里还要起来好几次喂奶哄娃,整个人疲惫不堪,腰酸得直不起来,头晕眼花,婆婆却从没有搭过一次手,反而时不时在一旁冷言冷语,说她不会生,生不出儿子还矫情,说她身子弱,连个孩子都带不好。
程大龙在家待了没几天,就又开始心浮气躁,耐不住寂寞。要么出去跟朋友喝酒打牌,整夜不归;要么就念叨着广州生意忙,待不住,一心想走,对她的辛苦、她的委屈、她的虚弱,全都视而不见。他依旧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姐妹大方,却唯独对她,没有半分体贴。
杨夏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听着隔壁婆婆的抱怨,再想想自己远嫁千里所受的委屈、孕期的冷落、生产时的屈辱,积攒了多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天夜里,程心蕾饿得哇哇大哭,小嗓子都哭哑了,小脸涨得通红。
杨夏躺在床上,背过身去,硬是狠下心,不给孩子喂奶。
她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枕巾。
她心里又疼又恨,疼怀里无辜的女儿,恨程大龙的不负责任,恨婆家的冷漠偏心,也恨自己命苦,恨自己执迷不悟,一头扎进这段没有尽头的折磨里。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整间屋子都回荡着她的哭声。
婆婆在外面拍着门骂她心狠,骂她不配当娘,骂她故意折腾孩子。
程大龙被叫声惊动,醉醺醺地从外面赶回来,冲进来一看,顿时慌了神。
他看着脸色惨白、眼神冰冷、一言不发的杨夏,又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快要喘不过气的女儿,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手足无措,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杨夏面前。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杨夏,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狼狈和哀求,平日里的散漫、风流、暴躁,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懊悔,“你别跟孩子置气,喂喂她吧,孩子还小,经不起这样哭,会哭坏身子的。”
“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你,是我不顾家,是我混蛋。你怎么打我骂我都行,你怎么罚我都可以,别委屈孩子,求你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微微泛红,双手撑着地,姿态卑微。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姐妹仗义,却从来没有对谁这样低过头,这样求过人。
杨夏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
爱恨交织,痛彻心扉。
她恨他,恨到骨子里,可心里那点残存的爱,那点不甘,那点对家的执念,依旧没有断。
她更舍不得怀里小小的、嗷嗷待哺的女儿。
终究,她还是缓缓转过了身。
那段日子,家里难得一片平静。
程大龙似乎真的收敛了心性,待在家的时间多了些,会逗弄孩子,会偶尔关心她的身体,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分寸,不再像从前那样暴躁易怒。家里安安静静,没有争吵,没有打骂,没有冷暴力,杨夏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日子真的要好了。
杨夏看着熟睡的女儿,又看着眼前难得安稳的程大龙,心底再次燃起希望。
她以为,女儿终于能拴住他一辈子,终于能让他收心,终于能让这个家,像个真正的家。
她又一次错了。
短暂的温情像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孩子满月过后,程大龙旧病复发,再次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他依旧往广州跑,依旧在外厮混,依旧风流成性,依旧对家里大方周到,对兄弟姐妹体贴照顾,寄钱、买东西、孝顺父母、帮扶弟妹,一样不落,在所有人眼里,依旧是那个能干懂事的好儿子、好哥哥。
唯独对杨夏,他暴躁易怒,忽冷忽热,一言不合便争吵,摔东西,甚至动手。
一点小事就能点燃他的火气,一言不合就对她恶语相向,气急了便动手推搡、打骂,丝毫不顾念她刚生产完,不顾念她为他生儿育女的辛苦。
为了女儿,杨夏忍得比从前更多。
她一边守着小卖部养家,一边整夜照顾哭闹的婴儿,换尿布、喂奶、哄睡,没有一天能睡个完整觉;一边承受丈夫的冷漠、暴力与背叛,一边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崩溃,抱着孩子默默流泪,又在天亮前强行自愈,强打精神继续过日子。
有人看她过得太难,太过煎熬,忍不住劝:“他这样对你,从来没有真心待过你,你还守着干什么?离婚算了,回河南老家,重新开始,总比在这里天天挨打受气强。”
杨夏只是沉默,不说一句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痛是真的,不甘也是真的;绝望是真的,执念也是真的。
他们早已在几年的纠缠里绑死,打不散,骂不离,互相伤害,也互相支撑。
她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