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
日子并没有因为那一纸婚姻、那一户安稳的小家,就对杨夏格外温柔。
岭南的湿气一年到头散不去,春夏黏腻,秋冬阴冷,像极了她和程大龙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甩不脱,也挥不散。程大龙去广州之后,依旧是老样子,风流性子半分没改,偶尔在电话里说得温情脉脉,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守好家里,转头就又在外头花天酒地,音讯时有时无。有时候杨夏抱着几分期待等他的消息,等了十天半个月,只等来一句轻飘飘的“忙”,便再无下文。
杨夏守着家里的小卖部,日复一日起早贪黑,不敢有半分松懈。天不亮就开门,搬货、理货、打扫、记账,招呼来来往往的邻里,油盐酱醋、烟酒零食、针头线脑,样样都要经手,样样都要上心。她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一厘都小心翼翼攒起来,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新衣裳,舍不得吃一口好的,只想着多存点钱,等程大龙回来,等这个家能真正安稳一点。
程大龙在广州确实挣了些钱,人也比从前体面了许多,穿着打扮时髦了,说话也带着几分城里人的腔调。他心里记着家里,每个月都会按时往茂名寄钱,一笔一笔,悉数交给父母程福夫妇。家里的弟弟程富贵还在读书,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也全由程大龙一并承担,从没有过推脱,更没有半句怨言。每次难得从广州回来,他更是大包小包拎满一路,吃的、穿的、用的,堆得像座小山。给父母买滋补的营养品,买合身体面的新衣服;给已经出嫁的姐姐程锦绣、妹妹程花开捎上时兴的布料和零食;也不忘给正在读书的弟弟程富贵换上一身最时髦的衣裳鞋子,让他在同学面前抬得起头。
在全家人眼里,程大龙是有出息的儿子,是仗义的兄弟,大方、孝顺、顾着兄弟姐妹,谁提起都要夸一句懂事能干,都说程福夫妇养了个好儿子。
唯独对杨夏,他始终是老样子——好两天,吵三天。
温柔的时候,能把人捧在心上,说话轻声细语,会主动帮着看一会儿店,会顺手接过她怀里沉重的货物,会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可转头稍有不顺心,便立刻不耐烦,甩脸色,摔东西,甚至出口伤人,话怎么难听怎么说,闹到最后不欢而散,留下她一个人收拾一地狼藉,也收拾一地破碎的心。
旁人只看见他顾家、孝顺、出手阔绰,
只有杨夏知道,他那份好,从来都轮不到她长久拥有。
他对所有人都仁至义尽,唯独对她,吝啬得不肯多给半分真心。
就在这样周而复始、忽冷忽热的拉扯里,杨夏的身体悄悄起了变化。
一开始只是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整日昏昏沉沉,她只当是守店起早贪黑累狠了,咬牙撑着,没往别处想。直到某天清晨,她刚一睁眼,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直冲喉咙。她慌忙冲到门口,扶着墙一阵剧烈呕吐,酸水都快呕了出来,整个人虚得站都站不稳,脸色惨白,额头布满冷汗。
接连几天,呕吐越来越频繁,闻到一点油腥、肉味就难受得不行,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人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下去,原本就不算圆润的脸颊,更是凹陷下去,看着让人心疼。
婆婆看她这模样,心里便有数了,笑着提点:“怕是有喜了,看这反应,十有八九是怀上了。”
杨夏又惊又慌,悄悄托人去镇上问了医生,得到的答案果然是怀了身孕。
消息传到广州,程大龙特意提前赶了回来。
推开门看见杨夏的那一刻,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切、不加掩饰的欣喜。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嘴角咧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我要当爹了?杨夏,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那是他少有的、不带半点敷衍、不带半点风流的温柔,眼神明亮,神情认真,看得杨夏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得知消息那一刻,她心里五味杂陈。有害怕,有不安,有对未来的惶恐,可更多的,是微弱却真切的期盼。她默默摸着小腹,心里生出一丝近乎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许孩子出生,程大龙就真正长大了,会收心,会顾家,会一心一意对她和孩子好,会把从前所有的亏欠都补回来。
可孕期的日子,远比她想象的更难熬。
孕吐来得凶猛又磨人,吃一口吐一口,喝口水都能呕半天,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浑身没力气,连站都站不稳。可小卖部的活计一样都落不下,她依旧天不亮起床,搬货、理货、打扫、记账,一站就是一整天,夜里腰酸背痛,翻来覆去睡不着,腿抽筋抽得厉害,也只能咬牙忍着,不敢麻烦任何人。
程大龙偶尔回来,待不了几天,看到她孕吐难受,面色蜡黄,憔悴不堪,会有片刻的心疼,偶尔递杯水、顺手看会儿店,可他的耐心本就少得可怜,没过两天便又不耐烦,嫌她矫情、麻烦、事儿多,说别人怀孕都好好的,就她金贵事多。说完便又收拾东西,借口广州生意离不开,匆匆回广州,该走就走,该玩就玩,从不会为她多停留一天,更不会留下来好好照顾她。
孕期的孤单、委屈、身体的难受,一层层压在杨夏身上。
她从期待,到失望,再到麻木。
她不再奢求他时刻陪伴,不再奢求他体贴照顾,只盼着孩子能平平安安降生。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笨重,腿脚浮肿得厉害,鞋子都穿不上,走路一瘸一拐。她一个人扛着去镇上检查,一个人扛着劳累,一个人扛着无人分担的委屈。婆家虽有照应,可终究不是亲生父母,婆婆心里更惦记着未出世的孩子是不是孙子,对她的辛苦视而不见。很多苦楚,很多心酸,她只能往肚子里咽,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终于熬到年底。
1995年12月,岭南的冬天微凉,风里带着一丝寒意。杨夏半夜突然腹痛难忍,一阵阵剧烈的宫缩袭来,疼得她浑身冒汗,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家人慌忙把她送到镇上卫生院,一路颠簸,她疼得几乎晕厥。
可真正到了要生的时候,难堪与窘迫比疼痛更让她煎熬。
那个年代的卫生院条件简陋,房间狭小,设备简单,医生护士大多是本地人,年纪轻,脸皮薄,一看是生孩子这种私密事,一个个都有些扭扭捏捏、放不开,眼神躲闪,语气也不自然,显得格外害羞。杨夏本就是从河南来的外乡人,性格本就内敛保守,又是第一次生产,面对几个陌生的年轻医护人员,羞耻心一下子涌了上来,浑身僵硬,死死攥着自己的裤子,死活不好意思脱下来,整个人又疼又窘,眼泪止不住地掉。
护士催了几次,让她放松,让她配合,她都紧张得缩成一团,越是用力,越是不好意思,越是放不开,身体绷得像块石头,根本无法生产。医生在一旁急得不行,反复劝说,折腾了许久,依旧没有进展,孩子迟迟生不下来,场面一度僵持。
婆婆刘姬在门外等得心急如焚,听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又听见杨夏的哭声,推门进来一看,顿时火冒三丈。
她本就是个脾气火爆、做事干脆的人,一看杨夏因为害羞死死拽着裤子不肯配合,当场就气得脸色发黑,顾不上许多,上前一步,一把就抓住杨夏的裤腰,用力一拽,硬生生将裤子脱了下来。
“生孩子哪有不脱裤子的!羞什么羞!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脸面!再磨叽孩子都要出事了,你想害死我孙子吗!”
刘进姬声音又大又冲,丝毫没有顾忌。
杨夏又羞又急,哭喊着挣扎,可浑身被阵痛捆住,根本动弹不得。羞耻和剧痛交织在一起,像两把刀子,同时扎进她的身体和心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碎。她眼泪汹涌而出,哭声被阵痛打断,屈辱、疼痛、无助,一瞬间将她淹没。
医生护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连忙上前稳住局面,趁着这间隙,赶紧引导杨夏用力。
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与无边的屈辱中,杨夏终于拼尽全身力气,生下了一个女儿。
孩子的哭声微弱却清脆,划破了产房里压抑的气氛。
程大龙赶了回来。
看着襁褓里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他难得露出了为人父的柔软,小心翼翼抱着孩子,动作轻得不敢用力,眼神是杨夏从未见过的温和,带着初为人父的无措与欢喜。
女儿取名程心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