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甜蜜没过多久,程大龙的本性就露了出来。
他本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一九七二年生在茂名城郊,野惯了,性子烈,爱玩爱闹,身边从来就不缺主动贴上来的姑娘。没和杨夏在一起时,他的风流是摆在明面上的,和谁逗趣、和谁亲近,从不遮掩;如今把杨夏追到手,他也没有半分收敛,依旧在外勾三搭四,和不同的女人暧昧不清,仿佛单身的日子从没有过去。
起初他还知道避着杨夏,晚归会找借口,手机里的消息会删掉,出门会说去跟兄弟喝酒。可新鲜劲儿一过,他便懒得装了,越来越肆无忌惮。
杨夏在工厂集体宿舍等他,常常一等就是一整夜。
宿舍拥挤潮湿,八个人挤一间,上下铁床吱呀作响,夜里总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她不敢开灯,就坐在床边,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耳朵贴着门板,一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心就猛地一跳,慌忙坐直身子,以为是程大龙回来了。
可很多次,她从繁星满天等到天蒙蒙亮,同宿舍的女工都起床上早班了,她才等到一身酒气、甚至带着陌生女人香水味的程大龙。他推门进来,看也不看她一眼,往床上一倒,倒头就睡,鼾声响亮,完全不管她一夜未眠,不管她心里有多慌、有多凉。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轻轻推了推他,问他去哪里了。
程大龙猛地睁开眼,语气里全是不耐烦:“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跟兄弟喝酒不行吗?”
那股香水味明明那么清晰,不是她常用的肥皂味,也不是烟草味,是甜腻腻的、属于女人的香气。杨夏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转过身,眼泪往肚子里咽。
比晚归更伤人的,是旁人的闲言碎语。
一起从河南过来的同乡,在街上亲眼看见程大龙搂着一个本地姑娘逛夜市,又是买糖水,又是买塑料发夹,说说笑笑,举止亲密,转头就悄悄告诉了杨夏。还有同车间的女工,故意在她休息时凑过来,半开玩笑半嘲讽地说:“小夏,你那个男朋友,可不只围着你一个人转哦,你自己多上点心。”
更难听的也有。
“外地姑娘就是好哄,几句甜言蜜语就死心塌地。”
“人家就是玩玩,她还当真了。”
那些话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杨夏心上。
她不是听不懂,更不是不疼。
每一次撞见程大龙和别人纠缠,每一次闻到他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味道,每一次听见旁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她都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痛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她躲在被子里哭过无数个夜晚,眼泪把枕巾浸得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哽咽;她也红着眼跟他吵过,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明明答应只对她好,转身就去找别人。
可程大龙要么不耐烦地骂她小心眼、不懂事、管得太宽,要么干脆摔门而去,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站到浑身发冷。
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走。
麻布行李袋就塞在床底,几件换洗衣物,一双旧布鞋,是她全部的家当。只要她咬咬牙,拎起袋子,就能去车站买票,一路往北,回到河南老家,回到爹娘身边,再也不用在这举目无亲的地方受委屈。
可每一次,她走到路口,看着陌生的街道,听着一句也听不懂的粤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一个人是她的依靠,脚步就再也挪不动。
一九七五年出生的她,一九九一年跟着同乡大部队南下,那时才十六岁,从黄土坡一下子扎进潮热的岭南,整个人都是慌的。是程大龙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护着她,给她买吃的,在她被工头骂时站出来说话,在她想家时默默陪着她。
他是她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唯一的光,是她第一次动心、第一次把整颗心交出去的人。
她太缺爱,太怕孤单,太执着于他最初给过的那点温暖与庇护。她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懂事、足够包容、足够死心塌地不离不弃,他总有一天会玩累,会收心,会真正只属于她一个人。
旁人笑她傻,骂她执迷不悟,说她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杨夏全都不管。
她认准了程大龙,就一头扎了进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早已满身伤痕,也不肯回头。
而真正让她痛彻心扉、几乎撑不下去的,还不止这些。
在一起一年多后,程大龙忽然提出要外出打工。
他说茂名这边工资太低,没前途,要去珠三角别的城市闯一闯,挣大钱,以后让她过上好日子。杨夏心里不舍得,舍不得他离开,舍不得两个人好不容易安稳一点的日子,可她懂事,不想拖他后腿,只是红着眼叮嘱他,在外注意安全,记得常写信,别让她担心。
她万万没有想到,程大龙这一走,根本不是为了打工,而是故意要逼她走。
他把她一个人丢在拥挤潮湿的工厂宿舍,自己一走就是大半个月,音讯全无。
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口信,没有一句交代,甚至没有告诉她去了哪里、跟谁一起。
他像是彻底把她遗忘在了这座城市。
宿舍里的人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从一开始的同情,变成看热闹,再变成幸灾乐祸。
“我就说吧,靠不住。”
“一看就是被玩够了甩了。”
“外地人就是可怜,在这里无依无靠,人家说丢就丢。”
那些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在她身上。
杨夏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照常上班,照常加班,在流水线上麻木地重复动作,手上磨出了茧,也不喊疼。白天把自己累得动弹不得,夜里回到空荡荡的床位,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全是程大龙的样子。
她委屈,心寒,绝望,可心里始终抱着一丝微弱到可怜的希望——
他会回来的。
他只是一时糊涂。
他不是故意不要她。
大半个月后,程大龙终于出现了。
可他的态度,冷淡得近乎残忍。
他看着站在面前、瘦了一圈、眼底全是红血丝的杨夏,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施舍,又像是在打发一个麻烦:“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回老家也好,去别的地方打工也好,别再跟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