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终究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画颜高热骤起,脸色烧得通红。江舒锦看过后原本打算自己照拂,却见叶尘已拿了帕子沾了水,细致的贴在她额头处。
江舒锦静默片刻,轻声道:“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我刚给她灌了药,今夜离不了人,叶公子,我就在小五那边守着,你若是累了,就来唤我。”
叶尘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江舒锦转身离去,只剩画颜无意识的低低呜咽,夹杂着细碎粗重的喘息。
他看着她,觉得自己像个不敢见光的窃贼。
上一次,她在昏睡中,他尚且能坦然握着她的手,给她温暖和支撑,而这次,他觉得自己连碰她的资格都没了。
她伤得很重,身体上的伤尚且能随着时间痊愈,可他知道,她心里有了一个黑色的创口,亲人的离世是一片潮湿的雨,往后的岁岁年年,都会反反复复的淋在那个创口上。
他好恨,恨自己的迟来,恨自己总是把她一个人留下,让她独自面对这些艰难的时刻,恨他没有更大的本事,保全她和她身边的人。
他以为他能把一切都安排好,去金陵稳住夏侯夙容,布下人手守在司音谷山下,以备不测。可他低估了夏侯烈风的狠绝与善变,自己陪着那位大小姐挥霍的时间,成了世上最大的笑话。
时至凌晨,画颜身上的热度渐渐退了,口中呢喃了一夜的 “师父”,也终于停歇。舱房里静得只剩窗外海浪一遍遍拍打着船身的低响。
画颜忽然醒来。
相较于之前和江舒锦抱头痛哭,她看见叶尘的时候,显得分外平静。
“我师父在哪?”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让他有些愣怔,他以为他还会迎来她的又一场崩溃,可是她的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
“...夏侯烈风那边,不肯放。”叶尘说得格外艰难,他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他不信那是真正的醉烟花,笃定只要留着李前辈的...你就一定会去找他。”
画颜二话不说,掀开被子就要下塌。
叶尘不得不抓住她,“你去哪?去找夏侯烈风?你现在这样子过去就是送死!”
“他说的没错,只要师父在那,我就必须去。”画颜垂眸看握住自己手臂那只手,冷静的将其拨下。
“叶尘,倘若今日出事的人是你的丐帮师父,你仍会坐视不管吗?”
“我绝无此意,”叶尘急切的解释,“我已经让秦风他们设法周旋,天亮就会有消息。”
看她仍然固执,他的语气放软了些:“阿颜,你再信我一次,你师父的事,我一定给你交代。”
而她只是无声的看着他。
他根本不敢和她直视,只得半扶半揽,将她轻轻按回榻上,“阿颜,还有两个时辰就天亮了,你再等等,再等等好不好?”
两人一时无话,深夜的海带来刺骨的寒风,船舱里的温度低得骇人。
叶尘拉开房门,叫人烧了个汤婆子,固执的塞入画颜怀里。
“把被子盖好,你现在身子很虚。”他道。
画颜低头看着手里的汤婆子,摩挲了一阵,“你说,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呢?”
叶尘把唇抿得很紧。
“明明一切都因我而起,为什么无辜的人要替我受难?为什么出事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我还好好活着?”
他太明白她正在经历的是什么了。先是吕邀月,后是李存樱,她将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头上,懊悔和自责的枷锁已经将她压垮了,现在强撑着的只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的残败身体。
他毫不怀疑,如果今夜秦风没有带回李存樱的遗身,她要么毫不犹豫的去找夏侯烈风赴死,要么便甲板上跳下去,彻底沦为海底阴冷的一块暗石。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他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能做什么,来阻止自己心爱的女子一点点撕裂自己,他只能本能的拥着她,堵住她身体里因为千疮百孔而散去的光。
怀里的身体是冰凉的,汤婆子的温度没能温暖她,他也不能温暖她,他只能笨拙的重复那句被她听了无数次的话:
“这不是你的错。”
画颜默然无语。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应该死的人是夏侯家,他们残暴冷血、草芥人命,他们才最该死的人。”
他不敢抱她太紧,怕碰到她的伤口,克制又真切的劝慰,“月儿只是睡着了,她还有醒的可能;你的师妹师姐就在外边等你;你还要去悬壶济世,去过年年岁岁的生辰;就算这些都无关紧要,哪怕是为了手刃夏侯烈风,你也得活着。”
“阿颜,这世上还有太多事值得你留恋,还有太多人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她静静着听着,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她不动声色推开了他。
“叶尘,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何从司音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