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下了几日的冬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懒洋洋地探出头,把村口那棵老槐树照得金灿灿的。程柏随办完出院手续回来,看见简珂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外婆的外套、围巾、毛线帽整整齐齐地码在床上,像摆摊似的。
“你卖衣服呢?”程柏随靠在门框上。
“我怕外婆冷。”简珂头也不抬,正在研究那条围巾要怎么绕才能把外婆的脖子包得严严实实,“外面有风。”
“三度,二级风,你包粽子呢?”
简珂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程柏随,你今天话真多。”
外婆坐在床沿上,看起来精神不错,脸色比刚进医院那几天红润了不少,自己把毛线帽戴上了,还对着床头柜上的小镜子正了正。
“行了行了,”外婆摆摆手,“又不是上轿,裹那么多干嘛。”
简珂没听她的,最后还是把围巾绕了两圈,在外婆下巴那儿打了个松垮垮的结。
李婶开了辆三轮车来接他们,车斗里铺了两床棉被,还塞了个暖水袋。外婆被程柏随和简珂一左一右扶着坐上去,嘴硬得很:“我自己能走,你们搞得我跟个不会动的老太婆似的。”
“您就是。”程柏随说。
外婆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响亮得让前面的李婶都回头看了一眼。
三轮车突突突地穿过村道,路两边的田里还留着上一季稻子的茬,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打上去碎成一片一片的。外婆裹着棉被坐在车斗里,手揣在袖筒里,眯着眼看那些田,不知道在想什么。简珂坐在她旁边,时不时伸手扶一下她的肩膀,怕颠。程柏随坐在对面,看着简珂那只手,细长白净,搭在外婆深蓝色的棉袄上,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被硬拼在了一起,但看起来又不觉得违和。
外婆回家之后,日子忽然慢下来了,像是一切都回到了从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程柏随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情。比如每天早上被鸡叫吵醒,睁眼就听见简珂在院子里跟外婆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在撒娇。比如简珂围着那条从县城超市买的粉色围裙在灶台前忙活,边炒菜边骂铁锅太重颠不动。比如外婆坐在屋檐下择菜,择着择着开始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简珂会蹑手蹑脚走过去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搭上去。
这些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程柏随觉得它们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窝在床上看悬疑剧。村里的夜安静得过分,只有笔记本屏幕的光把两张脸照得忽明忽暗。剧情正推到高潮,所有线索都指向女主角。
“你觉得凶手是谁?”简珂突然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程柏随剥了个橘子,掰一半递过去,想了想:“那个管家。”
简珂接过橘子,语气笃定得不行:“我觉得是女主。动机、时间、作案条件,导演暗示得这么明显,不是女主我倒立洗头。”
程柏随没接话,靠在床头继续吃橘子,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半小时后,真相揭晓——管家。
简珂盯着屏幕,嘴唇动了两下,手里的橘子忘了往嘴里送。程柏随侧过头看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腰。
“叫爸爸。”
简珂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从背后扯出一个抱枕,照着程柏随的脸就砸了下去:“做梦!”
程柏随没躲,被抱枕砸了个正着,闷闷地笑出声来。简珂砸完也没绷住,把脸埋进抱枕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屏幕上的片尾曲还在放,没人去关,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像干了坏事没被抓到的小孩。
过了两天,吃完饭的一个普通的晚上,一堆碗碟堆在水槽里,油光锃亮。
简珂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来,猜拳,输了的人洗碗。”
程柏随把袖子卷起来:“行。”
第一轮,简珂出剪刀,程柏随出石头,程柏随挑衅的做了个“请”的手势:“洗吧。”
简珂面不改色:“三局两胜。”
第二轮,简珂出布,程柏随出剪刀。程柏随的语气跟上一轮一模一样:“洗吧。”
简珂深吸一口气,严肃的盯着他:“……五局三胜。”
程柏随终于没忍住,嘴角弯起来:“你今晚是不打算洗了是吧?”
简珂理直气壮地回看他,眼睛里一点心虚都没有:“你才发现?”
最后两个人一起洗的,一个刷碗一个冲水,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肘时不时碰一下。程柏随洗到一半往简珂脸上弹了一手水,简珂二话不说把手伸进水池里泼回去。水花溅了一地,简珂的头发湿了半边,程柏随的领口也湿了。厨房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温吞的蜜。
外婆就坐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看着厨房里那两个打闹的身影。程柏随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正往简珂脸上甩水。简珂的头发湿了,围裙歪了,整个人笑得弯下腰去,一边笑一边骂“程柏随你是不是有病”。
外婆看着程柏随笑的样子,忽然有点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