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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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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柏随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谁也没提进屋的事。灯笼里的蜡烛快要燃尽,火光从饱满的红变成一种温吞的橘色。

“进去吧,”程柏随终于说,嗓子有点哑,“明天还得赶集。”

简珂没动,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把被握得发烫的手抽出来,站起身,回头看了程柏随一眼。

程柏随跟着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简珂忽然凑近了。

爱人的吻来得不疾不徐。

简珂的动作很慢,慢到程柏随有足够的时间推开他,也有足够的时间想清楚自己要不要被亲。但程柏随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简珂的脸在最后一点烛光里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夜雾。

院子里太静了,静到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程柏随闭上眼睛,把手覆上简珂的后颈,指腹下的皮肤细腻而温热,他能感觉到简珂的脉搏跳得很快。

应该是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秒钟。在那这种时刻人对时间的感知会完全失灵,所有的感官都被压缩成一个点,集中在两个人嘴唇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声倒吸气的响动。

程柏随睁开眼的瞬间,看见外婆站在堂屋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在胸口,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她这辈子都没法理解的东西。

院子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外婆忽然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晃了晃,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缓慢而沉重地倒下去。

程柏随冲过去的时候膝盖磕在了门槛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伸手去接外婆的身体。外婆比他想的重得多,他跪在地上抱着她,感觉怀里的身体又轻又凉,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枯叶。

“外婆!!”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像自己的。

简珂打了急救电话,声音稳得出奇。他报了村名和大致方位,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等救护车的那段时间像被拉长了一样。程柏随跪在外婆身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也粗糙了很多,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指甲盖上有冬天皲裂留下的痕迹。他曾被这双手牵着走过村里的每一条田埂,也曾被这双手拿扫帚追着满院子跑。此刻这双手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没有回握他,也没有打他。

简珂站在他身后,始终没有说话,但程柏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救护车来的时候,村里大半人都醒了。李婶披着棉袄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个手电筒,照着担架把人抬上车。小伟跑前跑后帮忙拿东西,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外婆身体好着呢肯定没事”。

程柏随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简珂。简珂站在院子正中间,背后是那盏快要灭掉的灯笼,红光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脸沉在黑暗里。

“上车。”程柏随说。

简珂摇了摇头。

“简珂,上车。”程柏随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不是命令,是请求。

简珂最后还是上了车。救护车亮着灯穿过村道,一路上颠簸得很厉害,程柏随坐在外婆旁边,握着她的手没松开过。简珂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把自己尽量缩得很小。

到了县医院,外婆被推进了急诊

走廊里的灯是惨白色的,照得人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尽。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有人在隔壁病房呻吟,有人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程柏随靠墙站着,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画面。

这种感觉很荒谬,两个小时前他还在院子里吃简珂炸的油条,外婆在旁边骂他“糟践面”。现在他站在医院走廊里,身上的棉袄还沾着院子里的泥土。

十几分钟后他给易年打了个电话,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我现在过去。”易年说。

“不用。”

“我没问你意见,我就是通知你。县医院是吧?大概三个半小时。”易年挂了电话。

程柏随把手机攥在手里,没再说话。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过了很久程柏随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都怪我……”

简珂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程柏随转过身,看见简珂还坐在刚才那个角落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如果不是我……”简珂的声音开始发颤,那种颤不是哭腔,是一种竭力控制却控制不住的碎裂感,“我不该来,我不该亲你,我不该……什么都…”

程柏随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简珂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眼睛好像在说:我搞砸了。我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我以为我可以处理好所有事情,我以为只要我想做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但我搞砸了,我把最重要的事情搞砸了。

“我让你难做了,”简珂说,声音干涩,“我让外婆…我差点……”

他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掌心里。他连哭都是安静的那种,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只留下身体的颤抖。

程柏随蹲在他面前,伸出手把简珂的手从脸上拿开。简珂的手冰凉,比在井边洗菜的时候还凉。

“听我说,”程柏随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外婆有心脏病,这件事我知道。不是你让她有的,你来之前就有了。是我没告诉你,是我的错。”

他顿了一下,看着简珂的眼睛。

“至于刚才的事,你觉得是我推的你,还是你强迫的我?”

简珂沉默了。

“你没有逼我做任何事,”程柏随说,“我站在那儿让你亲的,我会跟外婆说清楚。”

简珂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看着程柏随,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自责、愧疚、心疼、还有一点委屈。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为什么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料到所有的后果,为什么总是这样,把明明可以很美好的东西搞成一团糟。

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走廊里的光依然是那种惨淡的白。程柏随蹲在简珂面前,手还握着他的手,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去,像往一块冰上缓缓哈口气。

“简珂,”程柏随说,“你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回病房门口守着,”他说,“我在这儿缓一会儿。”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着推车跑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程柏随靠着墙,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多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雨,这个季节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门。

他想起外婆以前说过一句话,说县医院的走廊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因为老头子当年也是从这儿走的。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句话的分量,现在他站在这条走廊上,一切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不是亲了简珂,而是在外婆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里,在她眼皮底下,在她对她孙子最后一点想象破灭的那一刻。

他活成了外婆最不理解的那种人,还让她亲眼看见了。

程柏随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里。

抢救室的红灯在三点半的时候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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