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村子里的规矩是初一早上谁家鞭炮放得最早最响,来年就最红火。隔壁李婶家显然志在必得,凌晨五点半就把一万响的挂鞭给点上了,噼里啪啦炸了足足两分钟,声音堪比一个小型战场。
程柏随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往旁边一捞——空的。
他睁开一只眼,发现简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枕头都拍得棱角分明,像个军营宿舍的标准示范。
程柏随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他披上棉袄走出去,看见简珂正蹲在井边帮外婆压水,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在腊月的冷风里冻得泛红。外婆在旁边端着个搪瓷盆接水,嘴里念叨着“小简你放着我来”。
程柏随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这画面有种诡异的和谐——他的秘书,在公司里冷着脸说话的那个人,此刻正在村里压井,压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吃过早饭,外婆从柜子里翻出一副麻将,说是要教简珂打。
“村里正月里哪有不打麻将的道理,学会了明年回来就能上桌了。”外婆说得理所当然,简珂听得一脸认真。
程柏随本来以为教简珂打麻将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耐心,结果外婆只讲了五分钟规则,简珂就点了点头说“明白了”。
“你明白了?”程柏随表示怀疑,“你知道清一色和混一色的区别吗?”
“知道。”
“你知道七小对怎么算番?”
“你少在那问东问西的,”外婆一巴掌拍在程柏随后背上,“人家小简聪明,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学了一个寒假还只会胡对对碰。”
程柏随被揭了老底,耳朵根有点发烫。简珂坐在对面低着头洗牌,嘴角那个微妙的弧度程柏随看得一清二楚。
三个人开始打。
外婆是几十年的老手,摸牌不用看,指腹一搓就知道是什么,出牌干脆利落,打麻将的气势还有点女将军的意思。程柏随倒也能跟得上,毕竟从小耳濡目染,虽然被外婆嘲讽“只会对对碰”,但总算是会打的。简珂则是一脸平静,出牌不快不慢,程柏随也看不出他牌好牌坏。
虽然头三圈简珂输得惨不忍睹,但从第四圈开始,他就开始胡牌了。第六圈,自摸。
到第八圈的时候,程柏随开始怀疑人生了。
“等等。”程柏随按住简珂正要推倒牌的手,表情严肃,“你在公司是不是偷偷练过?”
“我上哪练去。”
“那你为什么连赢四把了?”
简珂把牌推倒,清一色条子,还是门前清清一色,程柏随数了数番数,感觉自己的脸更疼了。
“概率和逻辑推理,”简珂说,“你第一圈打哪张牌我大致能判断你的牌型走向,外婆的出牌习惯我也摸得差不多了。”
程柏随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外婆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指着程柏随说:“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小时候教你打牌你都不学,现在打个牌都被人算得明明白白的。”
“外婆,他是我秘书,他专业就是这个。”程柏随试图挽救面子。
“什么秘书不秘书的,”外婆完全不听解释,“人家就是比你聪明。”
简珂在旁边慢条斯理地码自己的牌,嘴角那个弧度已经从微妙的微笑进化成了毫不掩饰的笑容。程柏随看着他,有一瞬间忽然想起简珂陪自己来时的样子,也是这幅表情,仿佛在说:你看吧,我什么都能搞定。程柏随输得心服口服,嘴上却不肯饶人。
“行,”他把牌往桌上一推,“再来,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然后他又连输了三把。
到了下午,李婶家的儿子李小伟过来串门,就是昨天帮忙抓猪的那位。小伟年纪不大,刚上大学,放寒假在家百无聊赖,听说程家来了个城里人在打麻将,好奇心驱使着跑来看看。
“哟,打麻将呢?加我一个呗。”小伟很自来熟地搬了把椅子坐下。
四人上桌,正式开战。
场面很快变得不可控了。
外婆是老将,简珂是新人,小伟是本地选手,程柏随……程柏随是炮手。
这个词是他打了两圈之后自己给自己起的。因为不知道为什么,简珂每次听牌,他打出去的牌十有八九就是简珂要的那张。头两回是巧合,第三次开始程柏随怀疑简珂是不是在自己身上装了监控。到第五次的时候,他已经麻木了。
“程总,”小伟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今天这个大炮手,在我们村得当典型。”
“你闭嘴。”程柏随面无表情地打出一张五筒。
“胡了。”简珂推牌。
“天哪!”小伟笑到椅子都在抖,“程哥你是不是暗恋你秘书啊,这哪是打牌,这简直是送钱。”
程柏随深吸一口气,他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嘴张到一半又闭上了。因为他看了一眼简珂,简珂正低着头数番数,耳朵尖是红的。
他忽然觉得当炮手也没什么不好。
麻将打到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院子里飘来了炸油条的香味。
村子里过年有炸年货的传统。炸油条、炸麻花、炸藕合、炸丸子,一大锅油烧得滚热,一样一样往里下,炸出来的东西堆在竹筐里沥油,金黄酥脆,整个院子都是油香味。
外婆说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让三个年轻人来帮忙。小伟自告奋勇负责揉面,结果揉了两下就说胳膊酸了,换了简珂上去。简珂一上手,外婆就“哎哟”了一声:“小简你和面倒是挺熟练。”
“以前在面馆打过工。”简珂淡淡地说。
程柏随在旁边搓麻花,闻言抬头看了简珂一眼,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还不够多。
炸东西的油锅烧得噼啪响,外婆在旁边指挥着火候,简珂负责下料,把擀好的面坯轻轻滑进油锅里,筷子一翻,油条就在热油里鼓起来,颜色金黄,形状饱满,比外面卖的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