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里到程柏随的老家,要换三趟车。先坐长途大巴到县城,再转中巴到镇上,最后换一辆面包车改装的小巴,沿着盘山公路一路颠进村里。
简珂上车前什么都没问,程柏随给他指哪辆车他就上哪辆,中途在镇子等车的时候冷风刮得人脸生疼,简珂把手往羽绒服兜里一揣,挨着程柏随站在歪脖槐树底下。
中巴上放的是九十年代的粤语金曲,音量震天响,座椅海绵已经坐塌了,一屁股下去能直接感受到底下的铁架子。简珂被颠得脑袋差点撞上车窗,程柏随伸手把他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靠着我睡会儿。”
换最后一趟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面包车小巴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有扛着蛇皮口袋的,有拎着活鸡的,有人操着程柏随熟悉又陌生的乡音大声唠家常,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橘子皮和鞭炮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过年的味道。
简珂被挤在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合不严实,一道细缝里灌进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程柏随靠过去帮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指尖擦过他冰凉的耳垂。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还得再倒一趟,是不是太折腾了。”
简珂正举着手机拍窗外,闻言转过头来。
程柏随其实有点心虚。他太久没回来了,这条路对他来说既亲切又陌生,每换一趟车,沿途的风景就往记忆深处多沉一寸。他怕简珂觉得烦,毕竟这人平时连中午排队等食堂都嫌浪费时间,现在却要陪他在盘山公路上颠几个小时。
但简珂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程柏随看。镜头里框着一棵长在路边崖壁上的柿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满树挂着的红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衬着背后青灰色的暮色,静默又热烈。
“你看,好美。”简珂说。
程柏随没有看柿子,他看着简珂的眼睛。车窗外的夕阳正从山脊上滑下去,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落在简珂的瞳孔里,像碎掉的琥珀。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很蠢,居然在担心简珂会嫌路远。这个人从来不在这种事上抱怨,从来都是直接地、不加修饰地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他看,不给任何犹豫和退让的余地。
车又往前开了,简珂继续拍他的风景,程柏随在满车嘈杂的人声里悄悄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简珂的手指。简珂没说话,眼睛还看着窗外,手指却收紧,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面包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程柏随先跳下去,转身去接简珂手里的袋子。村路还是那条土路,踩上去的触感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空气里有一股柴火烧过的焦香,远处有人家已经在放鞭炮了,零零星星的噼啪声在山谷里回荡。
简珂站定了,拎着袋子环顾四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程柏随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就听见不远处有人踩在板凳上,颤颤巍巍地往院门口挂红灯笼。
“外婆!”程柏随喊了一声。
老人家转过头来,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围裙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她从板凳上下来,腿脚意外地利索,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就拉住了简珂的手。
“这就是小简吧?柏随在电话里老提你,说你可好了。”外婆的手粗糙又暖和,指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但握住人的手时力气很实在,像是怕你跑了似的,“路上累坏了吧?快快快,进屋,外婆把炕都烧热了。”
简珂被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手足无措,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平时在公司应付客户游刃有余,跟程柏随顶嘴从不落下风,但面对一个拉着他的手喊“小简”的老人家时,他整个人像被拔了电源,愣了一秒才乖乖喊了声“外婆好”。
程柏随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看着这一幕,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笑什么笑,快把东西提进来!”外婆头也不回地指使他。
“得令。”程柏随乖乖拎包。
院子不大,三间青砖瓦房,墙角种着一棵腊梅,正开了满树黄花,香气凛冽又清甜。外婆已经把院子归置得差不多了,对联贴好了,窗花也剪了,就剩几个灯笼还没挂,还有一堆浆糊和红纸摊在院子里的方桌上。
简珂放下行李就脱了外套出来帮忙。他个头高,手臂一伸就能够到房檐,不用踩板凳,外婆在下面指挥着“往左一点”“再往左”“对对对就这样别动了”,程柏随在底下负责递灯笼、递浆糊、递剪刀,被外婆嫌弃手慢,还被简珂从高处投下来一个促狭的笑。程柏随仰头瞪他,简珂嘴角一勾,故意把灯笼挂歪了,外婆赶紧喊“歪了歪了”,简珂又乖乖摆正,低头朝程柏随眨了一下眼。
程柏随站在底下,手里举着一碗浆糊,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柔软又酸涩,像是某种几乎被他遗忘的情绪正在缓慢地苏醒。他从来都没见过自己的妈妈,连爸爸也陌生的很,从小到大,这个院子里只有他和外婆。后来他去城里念书、创业、开公司,拼了命地往上爬,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东西,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但此刻简珂正站在他的墙上挂灯笼,把红彤彤的光一盏一盏点亮,像是往一面荒芜的墙上开了窗。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外婆把灯笼挨个点亮。红色的光从纸灯笼里透出来,把整座小院泡在一汪暖融融的颜色里,腊梅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风轻轻摇。
外婆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抬起头看着满院的红灯笼,忽然说了一句:“这院子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简珂把手里最后一个灯笼挂在门楣上,从板凳上跳下来,走到外婆身边。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揽住外婆的肩膀。
外婆拍拍他的手背,笑了:“以后年年都回来,啊?”
“好。”简珂应得很快,声音有点哑。
程柏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俩,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灯笼穗子,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给硬憋回去了,心想完了,这才刚到家第一天。
第二天就是除夕,天还没亮透,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米粥的香气。
简珂起得早,洗漱完出来看见外婆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他二话不说系上一条备用围裙就蹲在井边洗菜,冬天的井水冰得刺骨,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洗完的韭菜和白菜码得整整齐齐。程柏随披着棉袄出来的时候,太阳刚翻过山头,他看见简珂和外婆并排站在灶台边,外婆在教简珂怎么切酸菜,简珂低着头听得很认真,细碎的光从厨房的小窗里落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程柏随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外婆一抬头发现他在那儿傻站着,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站那当门神呢?过来剥蒜!”
吃过早饭,外婆翻了翻菜单,说年夜饭还差一道硬菜。李婶家养了一年的黑猪,她早早就订好了半扇,但今天李婶忙得脚不沾地,猪还在圈里没杀。
“我去吧。”简珂放下手里正在择的韭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程柏随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蒜,闻言手指一顿:“你会?”
“查过攻略。”简珂说得云淡风轻。
程柏随感觉自己的脑子停顿了半秒。“查过攻略”和“能徒手抓猪”之间的逻辑关系他一时半会儿没捋清楚,但简珂已经脱了围裙往外走了。他不放心,把蒜往盆里一扔跟了上去。
李婶家的猪圈在后院,半人高的石墙围着,一头圆滚滚的黑猪正悠闲地趴在干草上晒太阳。目测一百五六十斤,浑身黑毛油亮,耳朵时不时啪嗒甩一下,鼻子拱来拱去,哼唧哼唧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看起来心情不错。
简珂站在猪圈外面观察了三十秒,表情严肃得像是要谈一个亿的项目。
“你到底行不行?”程柏随站在他身后三米开外,脚底下已经在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我跟你说清楚,我小时候被猪咬过,这玩意儿看着憨,真发起疯来——”
他话没说完,简珂已经利落地翻进了猪圈。
那头黑猪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小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闯进领地的陌生人类,鼻孔里发出威胁性的哼哧声。简珂张开手臂,微微弯腰,一步一步往前逼进,动作居然还挺有章法,重心放低,步伐稳健,像真的在哪篇不靠谱的攻略里学过。
然后那头猪突然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嚎叫。它四蹄一蹬,身体以和它体型完全不相称的爆发力弹射起步,居然从猪圈半人高的围栏上直接翻了出去,直直地朝程柏随冲过来。
程柏随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的大脑疯狂地给他播放童年记忆闪回,那头大白猪冲过来的画面和眼前这头黑猪的冲锋姿态完美重合。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嗷地一嗓子,转身就跑。
“简珂!简珂!它追我!!!”程柏随绕着李婶家的院子疯狂跑圈,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整个人跑出了大学生体测冲刺的速度。那头黑猪锲而不舍地跟在后面,鼻子一拱一拱的,程柏随甚至能感觉到它湿润的鼻息喷在自己脚踝上。
简珂从猪圈里翻出来,站在院子中间,难得地露出了一脸茫然。他精心准备的抓猪方案里显然没有包含“猪跑了并且正在疯狂追杀自己男朋友”这个分支剧情。
李婶在厨房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一看这阵势,乐得直拍大腿,围裙都笑歪了:“哎哟程娃子你跑啥!它稀罕你才追你的!”
“它那是稀罕我吗!它那眼神是要咬我!”程柏随快疯了,一个急转弯躲到石磨后面。那头猪刹车不及,一头撞翻了磨盘上的簸箕,玉米粒哗啦啦撒了它一身。猪愣了一下,低头看看满地金灿灿的玉米,尾巴摇了摇,开始埋头苦吃。
简珂趁这个当口悄悄绕到侧面,一个箭步上去,但他低估了猪的警觉性。黑猪从玉米粒里猛地抬头,嚎叫一声,甩开简珂的手,重新锁定了程柏随,冲刺的速度比刚才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