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随刚松了一口气从石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那头猪又冲过来了。他脸都白了,转身一脚踩进院子边上的浅水沟里,拖鞋彻底报废,干脆甩掉另一只,光着两只脚继续跑。
“程柏随你往我这边跑!”简珂在后面喊。
“它在你后面!”
简珂回头一看,猪确实不在他后面,猪在程柏随后面。
最后是李婶家儿子闻声从屋里出来,和简珂两个人前后包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这位猪大哥给按住了。黑猪被摁在地上还在哼唧,四蹄乱蹬,眼神倔强地瞪着远处扶着膝盖大喘气的程柏随,仿佛在说:下次一定。
程柏随扶着墙,光着两只脚,裤腿湿了一半,头发跑得像个鸡窝,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恐和恼羞成怒之间。他活了快三十年,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什么难缠的对手没见过——但他真的怕猪。童年阴影这个东西不讲道理,就像简珂对他的吸引力一样。
“程柏随。”简珂半跪在地上压着猪,抬起头来叫他,嘴角的弧度已经快憋不住了。
“说。”程柏随找回了自己那只掉在水沟里的拖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印出一个湿脚印。
“你怕猪?”
“简珂……,”程柏随蹲下来,保持着安全距离看着那头还在哼唧的黑猪,一字一顿地说,“不许笑。”
简珂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
“你在笑。”
“我没笑。”简珂的声音很平稳,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一道弧线,嘴唇抿得死紧。他看了程柏随三秒,终于破功,笑出了声。
程柏随本来想生气,但看着简珂笑得这么开心,他气不起来了。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被猪追着跑三圈好像也值了——简珂平时笑的时候不多,在公司里他总绷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笑起来也是礼貌性的、点到为止的。但此刻这个笑得毫无形象的人,是新年限定版的简珂,是只有他程柏随能看到的简珂。
“我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程柏随蹲在简珂旁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头猪。
简珂笑够了,腾出一只手,在程柏随后脑勺上揉了一把。他的手指插进程柏随跑得汗湿的头发里,亲昵地抓了抓:“没事,我保护你。”
程柏随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先把猪按住再说这种话。”
晚上,一切准备就绪。
外婆掌勺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用的就是下午那头猪,炖了两个多小时,颤颤巍巍的肥肉在筷子尖上晃,入口即化,浓油赤酱裹着肉香在舌尖上炸开。腊肉炒蒜薹是外婆的拿手菜,蒜薹脆嫩腊肉咸香。
还有酸菜炖粉条、油炸花生米、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正中间摆着一大盆饺子,是三个人一起包的,外婆包的个个像元宝,褶子捏得均匀漂亮;简珂包的虽然生疏但看得出来在认真学,每个都工工整整像在做财务报表;程柏随包的那几个简直没眼看,歪歪扭扭不成形,有一个干脆就是个面团疙瘩,被简珂单独挑出来摆在盘子边上,谁也不许吃。
“这就是艺术,你们不懂。”程柏随指着那个面团疙瘩。
“这叫艺术?”简珂挑眉。
“抽象派。”
院子里的红灯笼全亮着,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开场音乐热热闹闹地响,屋里暖烘烘的,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把外面的寒气和里面的热闹隔成了两个世界。外婆坐在主位上,左边看看程柏随,右边看看简珂,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马甲,头发梳得比昨天还整齐。
她给简珂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又给程柏随夹了一块:“吃,多吃点。咱们家今年人多,饭都香了。”
简珂低头扒了一大口饭,他把眼睛里那股往上涌的热意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嚼了很久才吞。
吃完饭,程柏随从包里掏出一大袋烟花棒。是他从城里专门背回来的,在简珂被猪追得满院子跑的时候他就想好了——不对,是他被猪追得满院子跑的时候,反正总有人被追,总之他早就想好了要放烟花。
山村的除夕夜黑得纯粹,没有城市的霓虹和路灯,天空是一整块墨蓝色的绒布。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程柏随点燃一根烟花棒递到简珂手里,金色的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开,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绚烂的光轨。简珂接过来,在空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画完看了一眼,对自己画的形状不太满意。
程柏随笑着又点了一根,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心里面补了一横。
“写什么?”简珂问。
“心字加一横,是‘必’。”程柏随看着烟花棒在手里慢慢燃尽,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必要的意思。”
简珂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必要在一起,”程柏随把燃尽的烟花棒插进路边的雪堆里,火星熄灭时发出轻微的嘶声,“必要每一年都在一起。”
简珂安静了两秒。他把手里也快燃尽的烟花棒插进同一堆雪里,转身面对程柏随。远处有人家开始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山坳上空炸开,光斑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了程柏随一会儿,忽然伸手帮程柏随把棉袄领子拢了拢,手指拂过他下巴上的胡茬。
“好。”他说。
电视里正放着春晚的零点倒计时。主持人和现场观众一起倒数,声音穿过电视机的嘈杂响彻整个堂屋。外婆端出三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醋和蒜泥已经调好了,摆在桌子正中间。
三、二、一。
“新年快乐!”
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震耳欲聋,像整座群山都在为新的一年嘶吼欢呼。烟花铺天盖地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半个山谷都照亮了。
简珂偏过头,在这满世界的喧闹声里,在漫天的烟火底下,凑到程柏随耳边说了一句话。
外面鞭炮声太大了,程柏随一个字都没听清。他大声问:“你说什么?”
简珂已经转回去了,耳朵尖在灯笼的红光下透出一层薄薄的红。他低下头,从碗里夹起第一个饺子放到程柏随碗里,又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程柏随没追问那句话是什么,他低头把那个饺子吃了。是白菜猪肉馅的,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没关系。
山村的除夕还在继续,烟花还在炸,远处的狗被鞭炮吓得汪汪叫,隔壁李婶家传来一阵阵笑闹声。堂屋里很暖和,外婆在讲程柏随小时候掉进稻田的糗事,简珂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偏头看一眼程柏随,眼神里带着一点温存的笑意。
简珂坐在那里,盯着碗里咬了一半的饺子,他不太确定这个饺子的形状是出自程柏随之手还是外婆的后期抢救。他忽然觉得从前的每一个年,都算不上是过年。那些独自度过的除夕、那些和父母在酒店吃的客套年夜饭、那些冷淡的转账记录……他几乎忘了和一个具体的人十指相扣地跨过一个年关是什么感觉。
但此刻程柏随在他旁边,外婆在桌子对面,碗里有热腾腾的饺子,院门外有还没放完的烟花。他握着程柏随的手,在满世界的鞭炮声里,第一次理解了“团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程柏随偏过头,在饭桌上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简珂。简珂低着头吃饺子,睫毛垂下来,嘴角还沾着一点醋。他没有问简珂在零点的时候说了什么,他知道这个人要是想说第二遍早就说了,但没关系。
以后还有很多个除夕,他可以慢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