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打开的时候,程柏随的膝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发软,他扶着墙站起来,看见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的表情不算轻松但也不算凝重。
“人醒了,”医生说,“情绪不能激动,不要刺激她。先观察两天,没什么大问题可以转普通病房。”
程柏随点了好几下头,嘴张了又合,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简珂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凑上来问东问西,只是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下,像是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外婆被转进病房的时候又睡着了,程柏随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简珂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跟病房之间隔着一道半开的门。
易年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的有点凌乱。他在走廊里看见简珂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伸手在简珂肩上按了按。易年推开病房门走进去的时候,程柏随正盯着外婆输液的那只手发呆。
“吃了吗?”易年问。
程柏随转头看他,表情有点意外:“你赶了三个半小时的路,就问这个?”
“废话,天大的事也得吃饭。”易年把一袋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程柏随这才发现他居然还带了早餐,豆浆和包子的热气把塑料袋内侧糊了一层水雾。“简珂那份在外面,你跟外婆的在这儿。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的你自己看着办,别回头外婆没事你先倒下了。”
易年说完就走了,说是在县里找个地方补觉,有事打电话。他路过简珂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回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程柏随在病房里也听见了。
“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易年说,“不是你的错,这事儿上谁都没错。”
简珂没应声,易年也没等他应声,径直走了。
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外婆醒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动作是偏头看向床边。看见程柏随坐在那儿,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认出来,然后嘴唇慢慢抿紧了。外婆年轻的时候跟人吵架之前就是这个表情,把嘴抿成一条线,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沉下去。
“外婆。”程柏随叫了一声。
外婆把脸转向另一边,对着窗户。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外婆花白的头发上。她没说话,也没转回来。
程柏随坐在那里,张了两次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外婆,对不起。”
外婆没理他,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都变得格外刺耳。
简珂始终坐在门外,没有进来,甚至没有往门里看。程柏随知道他在听,这让他说接下来的话变得既更难又更容易了一些。
“简珂他…是我男朋友,”程柏随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他本不用陪我来过年,也不用讨好外婆您,他之所以在这儿,是因为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他说到“喜欢”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这个词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任何事情,但他想不出别的词。爱太大了,大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喜欢刚刚好,像一件旧棉袄,不体面但是暖和。
“我从小就怕您不高兴,”程柏随继续说,眼睛看着外婆的后脑勺,看见她的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一些,白得他心口发酸,“所以我从来不敢跟您说这些事情,我知道您一直盼着我结婚生子,盼着我过那种正正常常的日子,我也想,但我做不到…我也不是没试过。”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颤抖。
“您教我的那些东西,做人的道理,好好吃饭,不要跟人起冲突,我都记着。但有些事情不是记着就能做到的,这件事上我骗了您很多年,就是因为我怕您这个样子…不理我,不看我,不跟我说话。”
外婆的手指在被面上停止了蜷缩,但没有松开,也没有转过身来。
“但我不会改的,”程柏随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反而稳了,“外婆,这个我没法改。”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之后,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输液管里的液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每一滴都像一个小小的钟摆,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程柏随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他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像是在谈判桌上跟最难缠的对手打了一个不可能赢的仗。
可外婆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量了血压和体温,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程柏随一直坐在床边,没有走开,也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发现有些事情说一遍就够了,剩下的不是用嘴能解决的。
一直到下午,外婆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让门口那个孩子进来。”
程柏随愣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简珂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姿势跟他离开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根本没有移动过。他抬起头看程柏随,眼睛里有一种等待宣判的神情。
“外婆叫你进去。”程柏随说。
简珂站起来的时候腿大概是在发麻,身子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无懈可击的简珂。
但走进病房的时候,简珂身上那股保护壳忽然全部消失了。他站在外婆的床边,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像一根棍子,过了好几秒钟才弯下腰,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外婆,对不起…”
外婆终于转过脸来,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更多的是一种程柏随看不懂的神情。
她看了简珂一瞬,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床沿。
“坐下吧,”外婆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跟谁较劲,“我躺了大半天了,脖子酸得很,你给我捏捏。”
简珂站在原地没动,眼睛里的红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他慢慢地在床沿坐下来,伸出手去够外婆的肩膀,手指在触碰到那层薄薄的病号服时微微颤了一下。
外婆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劲太小了,跟挠痒痒似的。”
程柏随站在旁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酸到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外婆忽然睁开一只眼,斜了程柏随一下。
“你杵那儿干嘛?”她说,“倒水去。”
程柏随转身去倒水的时候,听见外婆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跟简珂说了一句:“小简啊,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这个外孙,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嘴欠,欠得很。”外婆叹了口气,“你受委屈了。”
简珂的手停在外婆的肩膀上,足足有五秒钟没动。
程柏随端着水杯转过身,看见简珂低着头,一滴眼泪终于没忍住,砸在了外婆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外婆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动作有些笨拙,手上的留置针还贴着胶布,拍上去的力道轻得像一阵风。
“行了,”外婆说,“我还没死呢,哭什么哭。只要你们自己过得好,过得幸福,那就够了。不就是不结婚不生娃嘛,多大的事,天又塌不下来。”
程柏随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这个下午。窗外县城的嘈杂声传进来很远,像隔着一层棉絮听这个世界,一切都被柔化了,连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都变得不那么刺鼻。外婆躺在那儿,简珂坐在床边,他站在中间,像一幅构图不怎么工整但颜色意外温暖的画。
十几分钟后简珂正给外婆削苹果,他掏出手机给易年发了条消息:外婆没事。
易年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来了一条:“那谁有事吗?”
程柏随看了一眼简珂微微泛红的眼眶,回了两个字:“没事。”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都挺好的。”
易年发来一个笑脸,没有再追问。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太阳,冬天的阳光薄薄地铺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了一道浅浅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