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笑起来的声音比小时候沉了，但那个笑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他小时候也这样笑，为数不多的几次，每回笑完就往她身后躲，好像高兴是件不该让人看见的事。

外婆记得他七岁那年冬天，发了高烧，烧到说胡话。村里没有卫生所，她背着他走了八里地到镇上，他在她背上烧得迷迷糊糊，忽然说了一句“外婆我不疼”。七岁的孩子，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还在骗她说自己不疼。到了卫生院，医生说要打针，他没哭，只是把脸埋在她怀里，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针扎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她，眼眶里全是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从小就怕给人添麻烦，被欺负了不说，受了委屈也不说，问她讨什么东西的时候声音会越来越小，小到最后一个字就吞回去了。外婆后来想，大概是没爹没妈的孩子都这样，很早很早就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把所有的事情往肚子里咽。

后来他去外面上学，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外婆你放心，我在外面挺好的”。她问吃得好不好，他说好。问穿得暖不暖，他说暖。她其实都知道，一个从山沟沟里出去的孩子，在外面能有多好？但她不问，他就不说。祖孙俩隔着电话线，都在假装对方过得很好。

这些年他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多，电话越来越少。她说不来城里，他就每年过年回来一趟，穿得体体面面的，给她带各种她吃不完的补品。他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唯独从来没跟她提过自己过得开不开心。

厨房里程柏随正拿毛巾往简珂脸上糊，看着粗鲁但是手上却收着劲儿。简珂从毛巾底下挣扎出来，头发炸成一只毛栗子，抬手就往程柏随脖子上招呼。程柏随往后躲，腰撞在灶台上，疼得倒吸一口气，然后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简珂在一起笑容也变多了。

外婆把目光从厨房那边收回来，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院子里的鸡在叫，隔壁李婶家的狗在吠，厨房里传来简珂的声音：“你看你把泡沫甩我眼睛里了。”然后是程柏随的：“别动，我帮你擦。”语气像在哄，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外婆站起来，慢慢走回自己屋里。她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夏天晒的艾草，晒得很干，揉一揉就碎。她又拿出一张纸，是从程柏随小时候没用完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条纹，边缘不太整齐。

她戴上老花镜，在灯下写了起来。笔是圆珠笔，墨水不太顺畅，她写几笔就要甩一甩。

“小简，你是个好孩子。柏随从小没爹没妈，我这个外婆也没能给他什么，他一个人在外面闯了那么多年，吃了多少苦从来不跟我说。现在有你在身边，我就放心了。艾草是我自己晒的，你睡觉不好，放在枕头底下会好一些。下次来的时候提前说，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不放糖的那种。”

她写到“不放糖”的时候顿了一下。简珂来的第一天，她做了红烧肉端上桌，她按自己的习惯放了一小勺糖提鲜。简珂吃了三块，每吃一块都使劲夸“外婆做的太好吃了”。是后来程柏随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说简珂吃不惯放糖的红烧肉，但不好意思说。她当时站在厨房门口，心想这个孩子怎么跟她外孙一个德行，受委屈了也不吭声。

外婆把信折好，连同艾草包一起放进一个布口袋里。信的落款她只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婆”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两个人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写完她把老花镜摘下来，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堂屋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隔了两道墙，模模糊糊的。

这样温馨平常的日子过了一周，两个人得回去上班了。

临走那天早上，外婆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抄在棉袄袖筒里，看程柏随把两个背包往后备箱里塞。李婶的三轮车已经在村道上等着了，突突突的怠速声把鸡吓得满院子跑。

“包里有鸡蛋，生的，路上别压了。”外婆说。

程柏随关上后备箱，回头看她。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银亮银亮的。

“走了，外婆。”他说。

外婆点点头，没说话。

简珂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外婆挥了挥手。外婆看到简珂的脸，嘴角终于动了动，往上牵了一下。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动了，简珂一直回头看着那个站在槐树下的身影，直到车子拐过村口的弯道，那道身影被一丛竹子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从村里到县城的大巴一天只有两班，他们赶上了早班。车厢里人不多，座位硬得像板凳，车窗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程柏随把靠窗的位置让给简珂，自己坐在过道边上，腿伸不开，膝盖顶着前排的椅背。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简珂靠着程柏随的肩膀，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整个人歪在他胳膊上。

程柏随低头看了一眼，简珂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着了。他伸手把简珂的衣领往上拢了拢，手指碰到简珂的下颌线，凉凉的，于是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叠了两折，垫在简珂和车窗玻璃之间。

简珂在睡梦中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大概是嫌他动来动去吵了觉。程柏随没再动，就那么僵着半边身子坐了三个小时。

到县城换长途大巴，再换一次，到市里已经是下午。最后一段路是城际公交，车厢里挤满了人，他们只能站在后门边上，两个人的背包挤在脚边。

简珂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被程柏随握着塞在自己外套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交扣着。

窗外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镇，从镇变成城市的边缘，高楼一栋一栋地冒出来，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水泥森林。简珂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说了句：“还是外婆家的槐树好看。”

回到公司已经是傍晚。电梯门一开，洛珊珊就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抱着一沓待签文件。

简珂先出了电梯，洛珊珊还以为程柏随没跟着，结果快到简珂面前的时候才看见后面的程柏随，脚步顿了一下，弱弱的开了口“您不在的时候，茶水间的咖啡机又坏了……已经…报修了。”越说声音越小，到后面几个字已经要听不见了。

“咖啡机…怎么了，又有坏了吗？”简珂离她有段距离，加上洛珊珊的声音小，有几个字没听清，只听清“咖啡机”。

洛珊珊点了点头，看了眼简珂后转身回了工位。

“诶小洛！那个文件是要签吗？”

洛珊珊脚步没停，回了句“不用…了”

简珂被她整的有点懵，愣愣的跟着程柏随回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