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一切照常运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程柏随照常开他的会、骂他的人、签他的字,简珂照常在他办公室进进出出,送文件、挡电话、把他那句“这方案你写的时候睡着了吗”翻译成“程总建议再优化一下”转达给项目经理。
周三下午,简珂进来送季度报表的时候,把一个盒子放在了他桌上。
程柏随正在看合同,余光扫到那个盒子,笔尖顿了顿。盒子上没有包装,没有丝带,就那么光秃秃地杵在一堆文件旁边,跟旁边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倒是很搭。
“什么东西。”
“领带。”简珂把报表压到盒子旁边,“老板要注意形象。”
程柏随放下笔,拿起盒子打开。藏青色,暗纹提花,摸在手里分量很足,不是商场专柜里一抓一大把的流水线货。他翻了翻盒子底部,没找到logo,大概是简珂从哪家手工作坊淘来的。做工很细,针脚走得干净利落,符合简珂一贯的审美。
“谢了。”程柏随把领带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搁到桌角。
简珂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没回:“走线有点歪,凑合用。”
程柏随看着门关上,又打开盒子看了一遍。走线歪吗?他对着光研究了好一会儿,没看出哪里歪。
第二天程柏随系着那条领带进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多看了两眼。倒不是他今天格外好看,虽然以程总的条件也确实差不到哪去,而是那条藏青色领带跟他那套炭灰色西装搭得过分妥帖,领带的暗纹在会议室顶灯下微微泛一层光,不张扬,但存在感刚刚好。
程柏随平时穿衣的风格,说好听叫效率优先,说难听就是懒。衬衫清一色白蓝灰,西装翻来覆去那三四套轮着穿,领带更是常年两条换着打,一条深蓝一条暗红,跟制服似的。公司里没人指望他在穿搭上花心思,他自己大概也没想过这件事。
所以当他在周一例会上系着那条新领带出现的时候,至少有三个人在桌子底下互相踢了踢鞋。
周五易年来串门,坐在程柏随办公室的沙发上喝茶,目光在他脖子上停了一秒,又停了一秒。
“新领带?”
“嗯。”
“自己买的?”
程柏随翻了一页文件,表情纹丝不动:“开会去了。”
易年端起茶杯,笑了笑,没追问。他认识程柏随这么多年了,太清楚这人的路数。如果是自己买的,他一定会说“废话不是我买的还能是你买的”。他说“开会去了”,那就不是。至于为什么不是……易年透过落地玻璃看了一眼外面工位上正低头打字的简珂,收回视线,继续喝自己的茶。
之后连着好几天,程柏随脖子上都是那一条领带。藏青色,暗纹提花,跟什么颜色都能搭,又跟什么颜色都不争。到了第二周,茶水间的女同事已经开始悄悄打赌,赌程总这条领带到底要戴到什么时候。有人说一周,有人说一个月,有人说不会是要戴到年底吧。
简珂每次路过茶水间,听见这些话,脚步都不会停。
到了第九天,简珂终于没忍住。
那天程柏随加班到快十点,简珂进去送最后一份要签的合同,看见他靠在椅背上,领带被扯松了两指宽,松松垮垮挂在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影子。他签完字把合同递回来,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简珂接过去,目光在那条领带上落了一下。
“你就没有别的领带吗。”
程柏随把钢笔帽旋上,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懒得换。”
简珂拿着合同转身出去了,脑子里想着程柏随的话不自觉勾了勾嘴角,在心里念叨他嘴硬。
下午的时候程柏随出去见客户,简珂跟在后面。回程路过公司楼下新开的那家咖啡店,两人拐进去买咖啡。
店门口拉了条红色横幅,白字印得巨大,“情侣或65岁以上老人,买一赠二”。
简珂在横幅下站住,抬头看了两秒,然后偏过脸,看了程柏随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买一赠二我拿定了,配合一下。
程柏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条横幅,又看了看简珂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脸上写着“了解”两个字。
他推开店门。
“两杯美式。”
“好的先生,我们店里现在有活动,情侣或者——”
“我今年六十六了。”程柏随打断她,语气平静,说的跟真的似的。
身后传来一声被呛到的气音。
店员的手悬在收银屏上方,张了张嘴,目光在程柏随那张保养得当、下颌线清晰、怎么看都不到三十五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您要不把身份证掏出来我看看”,但职业素养让她把那句话和着唾沫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