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柏随在衣柜前站了整整三十分钟，像一尊陷入存在主义危机的雕塑。
他扯出一件藏青色西装，往身上比了比，摇了摇头，太板正，像个卖保险的。又拽出一件驼色风衣，对着镜子转了个身，还是摇头，太飘，像个刚失恋的文艺片男主。卫衣太学生气，衬衫太商务，黑色西装太像奔丧，灰色那件又过于相亲市场…他程柏随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相亲了？
最后他翻出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套上去，退后两步端详。嗯，不太正式，也算正经，介于“我只是随便穿穿”和“我其实用心了”之间，这个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
他在镜子前欣赏了自己两秒，甚至歪了歪头，从不同角度确认了一下下颌线的呈现效果。可以，很可以。程柏随对着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拎上礼物出门。
为了给简珂过生日，他提前订了这家餐厅。当地有名的情侣餐厅，据说预约排到了两个月后，他动用了点人脉才插了个队。氛围灯暧昧得恰到好处，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都经过精确计算，既听得见对面的人说话，又听不清隔壁桌在调什么情。
他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简珂站在餐厅门口，低着头刷手机，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有点乱。程柏随下意识捏了捏手心，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恶补的约会技巧。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简珂今天穿了一件领口略大的内搭，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锁骨下那片白得有点过分的皮肤。程柏随的目光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零点三秒，然后非常刻意地移开了，移得太过刻意，以至于脖子差点扭了。
“怎么不进去等，外面这么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好，没抖。
简珂抬眼看他，语气平平的：“人家只让有预约的进。”
程柏随笑了笑，推开门，侧身让简珂先进。他们的位置是靠窗的一桌，程柏随坐下后把礼物盒推到简珂面前，盒子上绑着一个蝴蝶结，如果那坨东西还能被称之为蝴蝶结的话，整体看上去像是被龙卷风刮过。
简珂的目光在那个蝴蝶结上停了一秒。
“生日快乐。”程柏随说，表情正经的不行。
简珂看着面前精美的礼品盒和上面那个灾难级别的蝴蝶结，嘴角动了动，但忍住了。他认出了盒子上的logo，大致猜到了里面的东西，没有急着拆，放到一边，说了声“谢谢”。
第一份前菜上来的时候，程柏随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第一步，选对衣服，完成。第二步，送出礼物，完成。他垂下眼，在心里默念第三步：制造不经意的肢体接触。
好的，不经意，要自然，要行云流水。
他抬手，假装很随意地去拿简珂手边的水杯，简珂顺手把杯子递了过来。
动作流畅，衔接自然，一气呵成。
程柏随僵住了两秒。
“……谢谢。”他接过杯子，低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扒了一口饭。没关系，程柏随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跳过第三步，直接第四步——深情的眼神对视。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目光真挚地望向简珂。
简珂被他突如其来的凝视吓了一跳，手里的叉子差点掉了。他看着程柏随微微眯起的眼睛和过于认真的表情，嘴角抽了抽：“程柏随，你眼睛抽筋了？”
程柏随：“？”
简珂看他愣神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放下餐具，往后靠了靠，看着程柏随的眼睛：“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程柏随想说的很多，且不止“我喜欢你”四个字这么简单，他想说谢谢你没有走，想说自己想和他有以后。
可当他做好失无可失、放手一搏的准备时，余光里闯进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窗外，陆准时挽着一个秃顶中年男人的手臂经过餐厅。隔着落地玻璃，他与程柏随视线交汇。
陆准时。
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看，好看到模糊了性别的界限，好看到周围的路人都在偷偷看他。他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浑身上下每一寸都散发着经过精心计算的诱惑力。
他看见程柏随，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程柏随太熟悉了，嘴唇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甜里裹着刀。陆准时上前两步，屈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然后目光慢悠悠地滑向坐在程柏随对面的简珂，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的笑又弯了一分，多了一丝蔑视。
就这种货色啊。
陆准时收回视线，扭着腰走了。他挽着的那个中年男人低头跟他说了什么，他仰头笑起来，笑声隔着玻璃传不进来，但程柏随觉得那声音就贴在自己耳朵上。
空气好像忽然变得潮湿，闷得人喘不过气。
“要不是看你人模狗样的，谁会跟你在一起受苦？分布没有还装大款，你能不能要点脸啊程柏随。”
那个声音从七年前的某个雨夜穿过来，精准地扎进他的胸口。
“别说了…别说了……”程柏随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跟着我只会受苦。
这句话像一句诅咒，从七年前开始就刻在他的骨头缝里。他用业绩压住它，用加班熬干它，用每一次谈判桌上的胜利去证明它错了。但陆准时出现在玻璃窗外的那个笑容，轻轻一敲，所有的防御就碎了一地。
简珂的目光从陆准时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大概猜到了两人的关系，他看着程柏随的头快埋进胸口，心下一沉。
“程柏随。”他低声喊了两下，没有反应。
简珂伸出手，覆上了程柏随紧握成拳的那只手。
冰凉的温度凉得他指尖都跟着一颤，于是又握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