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注册那天，程柏随在工商局门口站了十分钟。

十二月的风带着凉意了，把他大衣领子吹得立起来。易年蹲在台阶上抽烟，烟灰被风刮走，落在路牙子边一滩没干透的水迹里。

程柏随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纸，营业执照上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印得密密麻麻，公司名称那一栏用的是方正小标宋，红色的公章盖在右下角，油墨还没彻底干透，他用指腹蹭了一下，蹭出一点很淡的红。

“走了。”他把执照折好塞进文件袋里，“下午还得去简珂那儿。”

易年站起来拍拍裤子，跟在他后面走。走了几步忽然说：“简珂答应过来了？”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易年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程柏随一眼。程柏随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迈得不大不小，皮鞋踩着人行道上干枯的梧桐叶，发出很脆的声响。

“那你挺高兴的吧。”易年说。

程柏随没接话，低头笑了笑。

程柏随现在租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面积不大，一百二十平，隔出三个独立房间和一个开放式工位区。搬进去那天易年站在窗户前往下看，说这高度跳下去刚好能摔成植物人，程柏随说你先把网线拉好再跳。

易年给简珂办的离职手续办得飞快，简珂在旁边看着抽了抽嘴角，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吞金兽，这么急着他走。程柏随跟他约了周六上午去收拾东西，说开车接他。

这座城市一入了冬降温就降得一发不可收拾，周六那天又降了温，早晨出门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汽。程柏随把车停在简珂住的小区门口，暖风开了两档。

简珂从单元门里出来，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棉服，领口遮住半截下巴。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拎着杯豆浆，袋子上印着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的logo。

他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一股冷空气和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吃了吗。”他把豆浆递过去。

“吃了。”

“再吃点儿。”简珂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两个包子，还是用食品袋裹着的，袋子内壁凝了一层水雾。“香菇菜的，素的。”

程柏随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包子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手心。

“你几点起的。”

“七点。”简珂咬了一口自己那个，“收拾完下楼买的。”

程柏随没再说什么，把包子吃了。简珂坐在副驾上喝豆浆，腮帮子鼓起来一块，车载音响依旧是土味DJ，简珂都免疫了。

到了公司后整栋写字楼没什么人，易年不知道又陪着阮淼上哪玩去了。电梯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物业刚拖过地，地面上还留着没干透的水痕。

“你那边工位给我留了没。”

“留了，靠窗的。易年本来想占，被我拦了。”

“他怎么没跟你急。”

“急了，说我重色轻友。”

简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又转回去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

简珂的工位在办公区东南角，他来得不算早，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在加班了，两三个技术部的坐在自己工位上，戴着耳机敲键盘，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瑞幸。有人看见简珂，冲他点了点头。简珂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桌面上已经清空了大部分东西，只剩下一个显示器、一盆绿萝，和一个白色的陶瓷杯子。绿萝是公司统一配的，每张桌子一盆，别人桌上的都死得差不多了，他这盆也没好到哪儿去，叶子蔫了大半，叶尖泛着黄。

杯子是素色的，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凑近看是“世界和平”，字体歪歪扭扭的。

“这杯子还要吗。”程柏随拿起来看了看。

简珂从他手里拿回去，抽了张纸巾包好，放进纸箱里。“要。”

程柏随帮他把显示器装好，线缆缠整齐，用扎带绑住。简珂蹲在办公桌另一边，把桌面上零碎的东西往纸箱里收——一条荷氏薄荷糖、一把剪刀、一卷宽胶带、一个手机充电头。他收东西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估计都是一股脑往里扔，而他是是一件一件拿起来看一眼，再放进去。

简珂拉开了最底层抽屉的时候程柏随偏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里装的东西，愣了愣。

最上面是一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印着“程柏随”三个字，是公司发的签字笔，每人一盒，笔杆统一刻了名字。程柏随那盒用了没几天就丢得一支不剩，后来一直用自己买的钢笔。他不知道简珂什么时候把这支捡走的。

笔旁边是一个蓝色便签本，巴掌大小，封面印着公司的logo，是行政部批量采购的那种，每个工位发了两本。这本用过了，从侧面能看见撕掉过几页的痕迹，但被压得很平，四个角没有一个卷边。

便签本下面还压着几张纸条，就那种随手从A4纸边缘撕下来的窄条，宽不到三指，长短不一。程柏随认出了上面的字，是他写的，有时候是让简珂帮忙订午饭——“鱼香肉丝不要胡萝卜”，有时候是让他催一下某某部门的材料——“让财务把上个月流水打出来”，有时候什么正事都没有，就一句“帮我带杯美式，不加糖”。

全是用那支他常用的钢笔写的，墨水是蓝黑色的。

纸条下面还压着一个空的烟盒，利群的江南韵，是程柏随常抽的那种。烟盒被拆开摊平了，折痕处用字典压过，展得像一张薄纸板。盒子内侧的锡纸还在，银白色的，被灯光照出细碎的反光。

烟盒旁边是一个茶包的包装袋。川宁的伯爵红茶，黄色的纸袋，棉线和小标签都还在，标签上印着英文。程柏随想起来这是上个月某天下午，他在办公室泡茶的时候顺手多泡了一杯让简珂端进去的。简珂没喝，放在自己桌上，他以为早就被扔了。

还有一个透明的小盒子，程柏随眯了眯眼睛，勉强看清那是荷氏的糖纸，被叠的整整齐齐的码在那个盒子里。

程柏随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根电源线。

简珂没看注意到他的视线，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动作不快不慢，跟刚才收桌面上的东西一样，拿起来看一眼，再放下。

程柏随把电源线放下，伸手拿起那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的名字被磨得有点花了，说明被人握过很多次。他试着在便签本上划了一下，不出水。

“这笔没墨了。”他说。

“知道。”

程柏随又把那片薄薄的烟盒拿起来，问道“这个……折成一片了还能卖钱吗？”

“什么卖钱？” 简珂愣楞的抬起头，看到那片烟盒之后脸都黑了，“程柏随你掉钱眼里了？”

程柏随笑了笑没说话，把手中的东西轻轻放进了简珂的盒子里。

比起掉进钱眼里，他更想掉进简珂的眼里

办公室那头有人敲键盘的声音传过来，节奏很快，是机械键盘的青轴，咔嗒咔嗒的。技术部的一个人接了杯水走回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简珂继续收拾，把那些纸条叠整齐，放进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

程柏随看着他把拉链拉上，塑料袋封口的时候发出一声很细的“滋啦”。

“简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