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是我不够好
易年这两天实在是看不下去程柏随什么拼命了,下班的时候干脆程柏随从办公室拽出来的。
易年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股权架构方案,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摊着七八份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整齐,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注了优先级。
易年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三秒,程柏随感受到目光抬起头,眼眶底下两团青黑,惨不忍睹。
易年看着面前的大熊猫,只说了句走。
程柏随也没问去哪,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顺手把空咖啡杯拿去茶水间洗了。
程柏随坐在副驾,偏头看着车窗外。城市的夜晚正在他眼睛里流淌过去,霓虹灯的光是一道一道的,从他脸上划过的时候会短暂地亮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他们去了城东一家清酒吧。
藏在一片老居民区的巷子深处,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搁了一盏壁灯,光晕是暖黄色的,照着墙面上一片地锦,叶子被秋风吹成了暗红色。推开木门,里面比想象中宽敞,桌椅是老榆木的,纹理粗粝而温润。角落里立着一台黑胶唱片机,正在放一首很旧的爵士乐,钢琴的音符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不急不缓的。
店里没有几桌客人,很安静,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在擦一只高脚杯。
两个人挑了靠窗的卡座,程柏随坐下来之后终于松了松肩膀。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倦色照得很清楚,但他坐在那里的样子依然是端正的。
威士忌很快就端了上来,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金。
易年把自己的杯子转了半圈,冰块碰着杯壁,发出很轻的声响。他抬起眼睛看着程柏随,目光直接而坦荡。
“你喜欢简珂的事我知道,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程柏随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否认。
“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他说。
“对别人不一定。”易年喝了一口酒,“对我,够明显了。”
“喜欢又怎样。”他沉默片刻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公司刚起步,账上的钱撑不过下个季度。投资人还在观望,团队也没搭全,他跟着我只会耽误他”
他把杯子放下来,眼睛看着里面那团琥珀色的光。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拿什么给他未来。”
易年把酒杯搁到桌上。
“你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程柏随的手指收紧了。
程柏随低下头,看着自己握杯子的手。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是刚出来打拼那年搬货时被铁皮划的,缝了三针,现在只剩下一道白色的痕迹。他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勾起了一段回忆,于是他开始描述。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认识一个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
“在城南一个工地上。我白天搬砖,晚上去旁边的小饭馆吃最便宜的盖浇饭,他在那里端盘子。”
“叫陆淮时。”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长得挺好看的,是真的好看,眼睛往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猫。他端着盘子在桌子之间走,所有人都会看他。”
程柏随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威士忌从喉咙里滑下去,烫了一下,他微微皱了皱眉。
“我那时候一个月挣两千二。租了一间地下室,潮得墙上长蘑菇,衣服晾三天都干不了。他搬过来跟我一起住,说相信以后会好的。”
“我信了。”
易年静静的听着这段他不曾提起过的往事,时不时咽下一口酒。
“后来我换了很多份工作。从工地到销售,到摆地摊,到给人送货,什么都干。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他。他看上什么就买什么,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添。”
他的声音一直很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以为这样够了,我以为把一个人想要的都给他,对他好,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他就不会走。”
“后来有个机会,跟人合伙做项目,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我凑了所有能凑的钱,还差八万。我回去跟他说,能不能先借我一点,三个月之内连本带利还。”
程柏随的手指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冰块已经完全化开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说没有。”
“他那天穿了一件新买的外套,四千多块,吊牌还在口袋里没剪。第二天我看见他从一辆奔驰上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发现里面只剩化开的冰水了,又放下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就找好下家了。他跟那个男的说自己是单身,说从来没谈过恋爱,说我是纠缠他的变态。”
窗外又起风了。地锦的叶子簌簌地响,有一片从墙面上脱落,慢悠悠地飘下去,落在路灯的光圈里。
易年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沉静,等程柏随说完,他才开口。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够好。”易年的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程柏随抬起眼睛看他,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泪,灯光的暖黄色落在他眼睛里,被那层薄薄的水光折散开来。
“不是觉得。”他说,“是事实。”
“那你打算怎么办?”易年问,“让简珂一直等着?还是等他有一天被别人追走了,你再跟自己说‘果然如此’?”
程柏随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只空了的杯子。
萨克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沙哑的,低回的,像这个秋天的夜晚一样长。
易年长叹了口气,“算了,你俩这破事我也不想管了,喝酒喝酒”
程柏随举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抬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