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分别,谢毓宁却不敢在外流荡,老老实实坐马车回了谢府,夜不归宿还一大早送了个大活人回去,换谁都心虚理亏
乌金西垂,天色未暮,国公府里渐渐上了烛火
宝婵院主屋厅堂,谢毓宁衣冠齐整端坐在黄花梨椅上,经书在手上翻得“哗啦啦”作响,看不了几个字就抬眸朝门口望去
还不见庆松堂来人,人着急呢,这官署又忙起来,真是事赶事
小丫鬟进来报人,谢毓宁随手便将书撇在一旁,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樟玉和黛松心领神会,伸手一寸一寸轻轻理顺衣袍,墨书也不待屋外的丫鬟通传,匆匆朝门外走去相迎
下人们都精着呢,这时候自然不会是什么别的事
“姑娘!”墨书匆匆跑回来没了体面,神情慌张
谢毓宁皱起眉阔步走出去,正迎上立在阶下的丫鬟
“跪祠堂?!”谢毓宁不可置信失声惊呼,紧紧捏住樟玉手腕,心中酸涩无比
听着的下人们亦是白日见鬼的神色,谢家小郡主,整个盛京城里都能呼风唤雨的人物,上房揭瓦谢世子都给扶梯子,怎会有一日被罚跪祠堂?
阶下丫鬟在翠微居颇有脸面,向来沉稳柔顺,如今神情肃穆躬身行礼:“世子差奴婢问姑娘可知道洁身自好?”
一句话如巴掌抽到谢毓宁脸上,顷刻叫她面红耳赤,向来骄矜的双眼圆睁,豆大泪珠不争气涌出
便是再正经的公子才俊也净是贴身丫鬟陪读奴婢,还恬不知耻叫红袖添香,她不过买个奴仆,便要问她洁身自好?
噤若寒蝉的下人反应过来,这次世子是真动了怒,小腿肚子打颤跪了一地
“姑娘”,樟玉颤声呼唤,要用帕子给谢毓宁擦泪,却见她两手将泪一抹,紧紧咬着牙蹦出几个字
“就为这个叫我跪祠堂?跪就是了,再有本事些,除了我的名将我赶出谢家!”
“姑娘!”几个大丫鬟死死拉着谢毓宁,来传话的丫鬟听了也连忙跪倒在地
“不是跪吗?走吧”,撂下一句话,谢毓宁拂开樟玉的手,走地虎虎生风,任由泪珠在脸上滑脱
跪也不改,打死都不改!
叫谢毓宁快步领着,几个丫鬟到了气派严肃的谢氏祠堂已经气喘吁吁,几乎忘了谢毓宁是来挨罚的
祠堂青瓦重檐,漆柱矗立,堂内烛火长明,许多匾额高悬,乌木鎏金牌位林立,香烟袅袅,供香还未燃尽,显然是谢世子才来过,青石板光洁冰凉,处处透露庄严
谢毓宁一进来便显得格格不入,麻利跪在蒲团上,朝着翠微居来的丫鬟大声吩咐:“我要我娘!”
那传话丫鬟终于要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瑟瑟发抖,面如死灰,她这条命怕是到头了
叶家嫡女,举世无双,谢世子千辛万苦求娶,得了一子一女,可惜天妒姝女,英年早逝,谢世子立誓终身不续,哪怕是谢家没有合适女眷当家主事也半分不改心意
如今她的女儿跪在祠堂要娘,简直诛心,若是郡主早早在院里闹上这一出,何至于有一遭,白白搭上她的性命,那丫鬟正悲春伤秋,却见谢毓宁站起身就往供桌前走,一个个巡过去
谢毓宁早叫这丫鬟吓一跳,使唤不动也生气,索性自己找去,捧了叶令仪的牌位立在蒲团前,自己又直直对着跪下
那丫鬟看愣讷讷走出来,樟玉却见怪不怪,只将她扯过来,吩咐她去取些被褥衣裳,跪祠堂便跪,若是病了才坏事
夜深人静,值守下人猛地清醒跪地,即刻被竹升示意噤声
谢世子身形挺拔,眼角细纹难掩俊美,伸手轻轻推开门,只见原本应在膝下的蒲团早被撇到一旁,层层叠叠的软垫陷下去,锦被显出早已熟睡之人蜷缩身形,嫌烛火亮堂,一块锦帕将头罩了个严实
犹豫一番,谢世子到底脱下靴子踩着冰凉青砖走近,将那锦帕叠了叠,只遮着眼睛,视线一移,乌木牌位入目,不禁失神,伸手摩挲着金漆描绘的令仪二字
令仪令仪,何时入梦,你的女儿长得很好,只是我很苦恼,怕她受苦,更惧她流泪
第二日崇德院
谢毓宁腰酸背痛紧赶慢赶,刚坐在位子上喘了口气,萧望舒便眉飞色舞凑上来,却故作神秘不开口,大清早她可没好脾气,摆着手推他:“没事儿就让开,没工夫看你这张大脸”
萧望舒撅起嘴,到底没忍住:“你知道吗,我昨日将孝养全篇都背下来了”
谢毓宁正眼瞧他,却挑了挑眉,显然是不信
“这我还能骗你?晌午我背给你听!”
“得了得了,说说,是吃了灵丹妙药还是梦里仙人真传”
谢毓宁哄着他,萧望舒更得意,“都不是,是我四哥!真神了,他一讲,我全都明白”
“你今日散学你和我一道去四哥府上,包教包会”
“哎呀真可惜了,夫子没要考我,我自然是不用背”
说来也是,昨日她那样“背”完书,夫子竟然真放过她,这得意门生的面子就是大
“啊啊啊,求你了宁乐,四哥讲得好是好,就是太严了,你行行好陪陪我”
“我昨日不是就答应你了吗”,谢毓宁嘴上哄箫望舒,心里一阵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