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光熹微。
竹园外,师父已祭出一艘小巧精致的柳叶状飞行法器,悬停在离地三尺处。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用粗布重新包好的蛋,站在师父身侧。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竹园门口。
崔瀺就站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略显随性的雪衫。晨风拂动他的衣角和发梢。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比平日更显得疏淡平静,只远远看着我们这边。
契约的联系依旧清晰,我能感觉到他心绪的平稳,甚至有仿佛送走麻烦的隐隐释然。
可在这释然底下,潜藏着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如同热闹散场后,灯火阑珊处归于一瞬间寂静的平静。
这份感知让我心头那缕淡淡的不舍愈发清晰,说不出的滋味。
师父对着崔瀺的方向,再次拱手:“崔瀺小友,此番多有打扰,日后若有闲暇,欢迎来我御灵门做客。老夫定当扫榻相迎!”
崔瀺迈步走近几步,对着我师父回了一礼,语气客气:“李掌门一路顺风。”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淡,像清晨掠过竹梢的风。
然后,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点恶劣调侃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几人听清:“表妹,以后可要自己走了,别走哪儿都想着黏人,嗯?”
我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半是羞窘,一半是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才没有黏人,可最终只是低下头,很小声地、近乎含糊地“嗯”了一声。
崔瀺似乎满意了,那抹笑意在眼底漾开些许,但很快又收敛。他没再多言,只是对着我们,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便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回了竹园深处。
雪白背影很快被郁郁葱葱的竹林掩映,再也看不见。
“走吧。”师父轻叹一声,招呼我登上法器。
柳叶法器缓缓升空,加速,竹园在视野中迅速变小,化作一片苍翠的绿点,最终消失在连绵的山峦之后。
清风扑面而来,带着远山陌生的气息。
就在竹园彻底脱离感知范围的那一刻,胸口那份持续了数月,早已习惯的,与另一处心跳隐隐相连的微妙感觉,像一根一直被轻轻扯着的丝线,倏然间……
松开了。
并非断裂的剧痛,而是一种极其自然,缓缓的淡去,如同退潮浪花,悄无声息远离沙滩。
那曾经清晰传递而来的、属于他的情绪波动,灵力韵律,乃至呼吸节奏,如水汽蒸发无形,消散在空旷的识海之中。
最终,归于一片彻底的近乎陌生的宁静。
再也没有那恼人的烦躁意念突然闯入。
再也没有灵力共鸣带来的细微震颤。
再也没有深夜那令人安心的平稳呼吸。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孤单而清晰地搏动着。
我抱着怀中的蛋,那温热的触感成了此刻唯一的实感。目光望着法器下方飞速掠过的云海与山川,心里某个地方也随之空旷了一块,凉飕飕地灌满了高空中凛冽的风。
真的……分开了。
那个骄傲,暴躁,别扭,聪明,偶尔流露出一点别样温柔的少年。那个与我意外纠缠,被迫共度这么多日夜的大麻烦,就此留在了那片青翠的竹林里,远离了我的世界。
我和他之间,除了怀中这颗不知何时才能孵出的蛋,以及那段无法与人言说的荒诞记忆,似乎再也没剩下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