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园的日子，像浸在溪水里的鹅卵石，被时光打磨得日渐圆润，也悄无声息地滑向既定的终点。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已习惯了一睁眼便能模糊感知到隔壁那缕清冽又略带晨起慵懒的气息。习惯了用饭时，无需抬眼便能察觉他对某道菜的偏好或嫌弃，甚至能在他筷子伸出前，下意识地将那道菜往他那边推近半寸。

习惯了他看书时周遭空气凝滞般的专注，以及那专注底下，偶尔闪过灵光乍现的雀跃。更习惯了在深夜，那通过契约传来的，逐渐沉入梦乡的平稳呼吸。像无声的潮汐，温柔地漫过我忐忑的心岸，带来奇异安宁。

我们依旧会斗嘴，他依旧会嫌弃我笨拙胆小，说话磕巴。但那些被迫捆绑的暴躁怒火似乎被更恒常的东西取代了，混合着无奈，习惯，以及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认命般的接纳。契约于我们而言不再只是痛苦的枷锁，更像一条无形切实的纽带，将两个原本截然不同世界的角落，笨拙牢固地系在了一起。

直到文圣与师父联袂而来，进行那场早已约定的复查。

静室之内，檀香袅袅。

文圣指尖凝聚着一缕温润如月华的光芒，轻轻点在我与崔瀺的眉心之间。

师父站在一旁，神色紧张又期待。

我闭着眼，能清晰感觉到那属于文圣的温和如春力量，沿着我与崔瀺之间那条如今已运转得异常熟稔的契约通道缓缓流淌探查。

良久，文圣收回手指，抚须而笑，眼中带着欣慰与不易察觉的感慨：“善。水到渠成，理法自通。你二人这段时日的磨合，成效斐然。如今这共生之契已非当初那般强横，灵力流转圆融，彼此适应大增。即便分开一定距离，只要非极端情况，联系自会趋于淡薄平缓，不再轻易引动剧烈反噬。简单说来，”

文圣看向我和崔瀺，语气轻松，“你们自由了。无需再拘泥于这五丈十丈之限，天高海阔，各自清静之时指日可待。”

师父闻言，长舒一口气，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上前，对着崔瀺便是郑重一礼：“苍天庇佑。崔瀺小友，这些时日实在是委屈你了！老夫心中愧疚，无以言表。今日契约既已无碍，我御灵门承诺的赔礼，万望小友收下，略表歉意。”说着，师父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雕刻着繁复灵纹的紫檀木盒，双手奉上。

那木盒古朴，隐隐有灵力波动，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崔瀺目光落在木盒上，并未立刻去接，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惊喜，也无推拒，只有平静。

我隐隐感受着契约那头，传来极淡的类似“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以及一丝更淡得难以捕捉的空茫。

“李掌门客气了。”崔瀺最终伸手接过，语气平淡，“此事本也是意外，不必过于挂怀。”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木盒上轻轻划过，“既然契约已稳，晚辈便不多留了。”

师父连连称是，又叮嘱我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御灵门。

那一晚，是我在竹园的最后一夜。

我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身下是铺了数月，带着阳光和草木气息的被褥，我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胸口那熟悉的，与另一处心跳隐隐共鸣的感觉仍在，却仿佛比平日更清晰，也更令人心慌。我尝试默念清心诀，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可往日颇有成效的法诀此刻却失了效。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无数画面，竹林初遇时他暴怒的眼神，雷雨夜他粗鲁塞来的药瓶，他灵力紊乱时我握住他手腕的冰凉触感，饭桌上他推过来的苦瓜和我偷偷让过去的山药。

凉亭里他偷子时得意的侧脸，还有白日里，他接过木盒时那平静无波的侧影……

这些朝夕相处的点滴，原本裹挟着惊吓，窘迫，无奈。此刻却像褪去了尖刺，只剩下温吞而滞重的潮水，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分离在即，那经由契约传来的属于他的心绪平稳依旧，甚至带着一丝放松，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清静颇为期待。

这认知让我心里那股闷意里，又掺进自己也说不清的细微涩然。

“笃，笃，笃。”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