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颐在渌华池畔又住了近半月，直至鼻腔不再渗出血丝、虎口新划的痂被池水泡软后自行脱落，方才认真端详这片自己守护了七昼夜的水域。

池水彻底苏醒，清晨雾气自水面升腾时，已不复往昔那种滞涩贴水、凝滞不动的姿态，而是被微风轻轻一推便轻盈散开，露出底下清冽近乎透明的湛蓝波光；水鸟也重返故地，先是几只灰褐水鸡试探性地落在池边浅滩，以喙翻检被浪冲上岸的细碎螺壳，继而连白鹭也翩然而至，鹤胫立于池心凸岩之上，一待便是整个晌午。

她蹲在岸边将手探入水中，神识顺着指尖蔓延出去，池底那三块魔神残骸的碎片已被淤泥重新覆盖，如同三道结痂又被岁月磨平的旧伤，触之只剩一层极淡、持续衰减的暗色余温——污染循环已然断裂，余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系统于她意识深处弹出一行提示，她扫了一眼：功德加二百，灵气转化率升至百分之一，随身洞天功能解锁，可种植，可入内休憩；同时解锁的还有一部 《炼丹大全》，目录绵长一眼望不到头，从最基础的辟谷丹到她闻所未闻的太乙清灵散，密密麻麻排列了十几页。

她关闭系统界面，起身甩干手上的水。洞天她曾探视过一次——那座悬浮于虚空中的残破仙府依旧灵脉枯竭、丹房坍塌、药田荒芜，唯有边缘处两株不知何时生长出的琉璃百合仍在静静绽放，淡蓝色花瓣在洞天微弱的灵光中显得格外倔强。

炼丹之事暂不可期，药田中连一株可入药的灵草也无，总不能将那两株琉璃百合采下炼制，它们是她最初清理洞天时从杂草丛中发现，来历不明，品种也未能全识，但在这片荒废不知多少岁月的仙府中，它们是唯一自行生长之物。

应颐在渌华池周边游荡三日，将神识压至贴近地表的高度，一寸一寸地扫描。渌华池水复苏后，池畔植被亦随之焕发生机，然品种驳杂——杂草、灌木、藤蔓争先恐后地冒出，真正能入药的寥寥无几。她寻得几丛野生当归，叶片被虫噬得斑驳点点，根茎却还算茁壮，挖出后在池水中洗净，收进洞天药田旁临时搭设的晾架；又在一处背阴岩缝中发现一小片七叶一枝花，品相平平，聊胜于无。

第三日傍晚行至渌华池西侧缓坡，正蹲着用魔物角撬动一株菘蓝的根茎，忽闻身后传来踩碎石的脚步声，节奏不疾不徐，落点精准——既非魔物拖沓的蹭地声，亦非野兽警惕的碎步，分明是人，且是个惯行山路之人。

应颐未回头，手上动作未停。脚步声在她身后约两丈处止息，一个声音响起："那株菘蓝主根旁尚有两条侧根，你再向左挖两指，可整株取出。"

她停下动作，转过头去。一名男子立于坡下，年约三十，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使眼窝略显深邃，然瞳光炯炯。他背负一只旧药箱，皮面磨得发亮，边角以粗线密密缝过，针脚歪斜却结实；药箱侧面铜环上挂着一串风干草药——当归、黄芪，以及数种应颐不识的本地品种，以麻绳串连，行走时轻轻晃荡，相互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手垂于身侧，指腹与指甲缝中浸染着深浅不一的色彩，茜草的暗红、栀子的黄褐、板蓝的靛青，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块被反复浸染又晾晒的老布。应颐见过这样的手，霍老爹的手，陶叔的手。将毕生奉献给同一事业的人，手皆会如此。

她将魔物角向左挪动两指，重新插入土中。这一次菘蓝应声松动，她捏住茎部轻轻一提，整株根系带着泥土脱离大地，主根粗壮，两条侧根完好无损。"你常在这一带采药。"应颐道，语气笃定而非询问。

那男子走近蹲下，从她手中接过菘蓝，翻转察看根茎断面，又凑近嗅闻，随即抬首，那双嵌于清瘦面庞中的眼眸异常沉静，如两汪被树影遮蔽的深潭。"渌华池水复苏后，此处的菘蓝药性较往昔提升了三成。昔日受污染所困，虽能生长却无法提取根茎中的有效成分——在下流锦，流浪的流，锦帛的锦。"他将菘蓝递还给她。

应颐接过菘蓝，抖落根须上的泥土。"应颐。你在此地行走多时？"

流锦站起身拍去膝上泥点，裤腿上布满干涸泥渍，层层叠叠，如同地质的层理。

"自北边轻策庄一路南下。轻策庄的梯田排水渠修筑得甚好，我问及当地人是谁修的，他们答是一位仙灵大人，离去已久了。"应颐将菘蓝收进洞天晾架，未言那便是她所修。

流锦亦未追问，他蹲下察看方才菘蓝被挖取后留下的土坑，伸手捻起一撮土在指间揉搓。"渌华池水虽已复苏，周边村中的病人却未痊愈。池水污染他们十余载，体内的沉积并非水清便能自行消散。我在这一带有半月有余，独力难支，你身上有特殊力量的气息，助我看几位病人，诊金不必，药材尽可自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