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颐凝视他片刻,此人言谈如诊脉,不多问,不多言,每句皆切中要害,不浪费一字。她将魔物角插回腰间。"走吧。"
流锦引她前往的村落位于渌华池西南方向,名唤芦荻渡,因村口芦苇丛中藏着一处旧渡口而得名。村落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房舍沿着一条汇入渌华池的小溪依次排开。
应颐一进村便捕捉到了那股气息——与轻策庄梯田深处暗色沉积土壤同源的腐朽气味,只是更为浓烈,几乎凝结在鼻腔内久久不散。病人们被安置在村尾一座废弃的磨坊内,因磨坊的夯土地面比各家的泥地更为干燥。
应颐步入其中时默数人数,恰好十七人,与当初那个部落的规模不谋而合。老人们倚靠墙根而坐,妇女们怀抱孩童,几位壮年男子躺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裤腿高高挽起,露出小腿上密布的暗色斑纹——与阿绣手臂上的印记如出一辙,只是位置各异。
流锦将药箱置于磨盘上开启。药箱内部井然有序,每味药材均以粗布小袋分装,袋口系着不同颜色的棉线标记。他取出数种药材放在磨盘上,又从上衣内袋掏出一本手抄册子,翻至特定一页,用指尖点着上面的药方向应颐解释:"这是我先前尝试的基础方,当归、黄芪用以补气血,菘蓝、七叶一枝花清除余毒,辅以三片生姜引经。然每个人受污染程度不同,基础方仅能缓解症状,难以根治。劳烦你一事,将你的净化之力灌注药材之中,提纯药性。无需过度,提两成即可。"
应颐接过药材,她未询问流锦如何知晓自己能提纯药性,一位游历璃月各地的游医,对灵力的感知或许如同陶叔之于土壤、霍老爹之于窑火,是在岁月磨砺中形成的本能。她将灵力凝练至极致,并非大面积倾注,而是一味一味地精细操作:当归切片摊于掌心,灵力自掌纹渗入药材纤维,重新激活生长时被污染压制有效成分;黄芪斜切成段,灵力从断面推进,沿着密布的细孔贯穿整段根茎。
流锦立于一旁静观片刻,未发一言,待她完成第一批当归提纯后取来嗅闻,随即放下配药。他的手法沉稳从容,抓药时三指探入药袋,捏住、提起、抖平,每撮药材的分量几无差异。煎药时他蹲在灶口,将陶壶置于火上,手持蒲扇徐徐扇动,目光紧盯着壶嘴冒出的白汽,间或俯身嗅闻药汤气息,药味从最初的苦涩逐渐转为温厚的甘甜,他便将壶端下,滤出药汤,分装入碗。
应颐蹲在一旁观看,他分药时会先审视病人状态,老人碗中的药汤略多,孩子则略少,壮年男子介于两者之间;端碗时先用手指在碗沿试温,过烫则置于窗台晾凉,过凉则回灶上温热。为一位老人喂药时,老人手抖不稳,流锦便一手托碗底一手扶其后颈,让药汤沿碗缘缓缓流入老人口中,不急不催,老人呛咳便暂停等待,待其气息平稳再继续。喂完药后,他从药箱取出一方洁净布巾,为老人擦拭嘴角与下巴,随后将碗放回磨盘。
应颐留意到那块布巾叠得方正齐整,边角已磨出毛边,虽洗得发白却洁净无瑕,既无污渍也无药渍,使用前必经清洗,用后亦会洗净。
他们在芦荻渡停留五日。应颐负责提纯药材,流锦配药、煎药、喂药,五日后十七人均已退烧,暗色斑纹从边缘开始消退,最早接受治疗的几位壮年男子已能自行坐起端碗服药。第五日傍晚,流锦收拾药箱,将用空的药材袋重新叠好,系上棉线,放回原位。应颐蹲在磨坊门槛上看着他整理,他的动作极有条理,每种药材归位的位置与她五日前所见一般无二。
"你不收取财物?"应颐说道。
流锦将最后一袋当归放回药箱。"不收。"
"如何维生?"
"一饭一宿,足矣。"他合上药箱,那串风干的草药在铜环上轻轻摇曳。"世间有人生病,便需有人背着药箱,非为其他,恰巧是我罢了。"
次日清晨,他们离开芦荻渡。流锦向北而行,应颐本欲南行,但流锦走出几步后驻足回首,未发一言,只是静候。应颐想起怀中的《炼丹大全》——药田尚有空地,炼丹房仍待修缮,她需要一位精通药材之人。她将魔物角往腰间插紧,跟了上去。